1
开始喝酒是和亚亚在一起时。现在，我和亚亚已经十分疏离了。但在很多年前，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初中时我们在同一个班级，两家住得也很近。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有时，她会把她父亲的二八式自行车骑出来。那车似乎比我们的身体还要庞大，我根本无法驾驭。但是亚亚可以。她双手抓着车把，左脚踩住脚蹬子，右腿高高地抬起来，从前面车大梁上轻轻一绕，就骑到了车上。她的身体就像一只灵巧而结实的麻雀，相比之下，我是那么孱弱和笨拙。我跟在车后面跑着，然后扶住她的腰，用力跳到车座上。她一路载着我去学校。
我和亚亚毫无共同之处。唯一的，是我们都正在经历蒙昧的青春期，内心都有着一些隐密的痛楚，这使得我们惺惺相惜。日子像一条半昏半明的隧道，让人身在其中跌跌撞撞，没有人告诉我们应该以什么姿势走出去。
亚亚父母的婚姻那时已经是名存实亡了。她母亲嫁给她父亲时，那个男人穷困潦倒，且患有腿疾。后来凭着一点手艺，渐渐混得好了起来，开了个小小的服装厂，招了几个女孩子在里面做工。然后，他与其中的一个暗生情愫。在我和亚亚上初二时，她父亲便很少回家去住了。亚亚的母亲，那个胖胖的，善良的女人，不知该如何接受这样的折磨与耻辱。她对身边的每一个人控诉，控诉那个男人的负心和那个女人的无耻。仇恨让她变成了穿黑色衣服的女巫，她日夜都在诅咒他们没有好下场，并幻想自己有一天身上绑满炸药去和他们同归于尽。
亚亚很无奈地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母亲没有工作，家里还有弟弟和妹妹要照顾。每次都是由她去向那个已经鬼迷心窍的父亲讨要生活费。他并不是不给，如果心情好，还会多给一点。但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他阴沉着脸坐在一张椅子上，没等亚亚说完话，就起身挥手打了她一个耳光。我的心一颤，几乎流出泪来。亚亚反而没哭，拉着我转身就走了。我看到她眼睛里全都是恨。
我和亚亚第一次在一起喝酒是在她父母刚刚离婚时。那时我们已经毕业，进了不同的学校。我得知以后去看她。那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她说她心情很坏，而我却不知如何劝慰。后来她说她想喝酒，我马上说我陪你喝。她找出了一瓶兰陵大曲和一袋腌萝卜干。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两个男人那样举起了酒怀。
类似这样的场景在以后我们交往的岁月中曾多次出现。酒在一段时期内加深了我们的友情，在这友情渐渐淡去之后又延长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说早期我和亚亚称得上是亲密的挚友，那么在更长的时间内，我们变成了彻底的酒肉朋友。
那天下午我们开始喝那瓶高度的劣质白酒。伴随着的背景音乐是录音机里一盘王杰的专辑。这个瘦小的男人在歌中释放出的悲伤，与我们无可依附的空洞灵魂迅速融合。这使酒在我们口腔中向体内流动的异常顺畅。窗外，黄昏正在不知不觉地降临。
酒意渐渐涌上来几分。亚亚用筷子敲着酒怀，跟着录音机大声唱歌。我则忘记了所有的生之烦忧，心花在渐渐怒放，没来由的想笑，一切的东西在我眼里都变得富有幽默感。我像个傻瓜一样哈哈大笑。后来，瓶里空了。天地间只剩下一件事是需要马上去做的，那就是呕吐。我们轮流去卫生间呕吐。一片狼籍。
2
因为醉酒，我被父亲狠狠地训了一顿。他警告我再也不许做这种愚蠢的事。他的话我很快就丢到脑后了。那种醉酒后天旋地转、不能自控的难受之感几天后我也忘记了。我记得的只是半醉半醒时的心花怒放，是一切恐惧和沉重都卸除后的轻松自如。这是我在清醒的现实中从未曾获得过的。我舍不得不再尝试。
我有着与亚亚不同的痛苦。整个少年时代，我都感觉自己被孤独和无名的恐惧所包围。我害怕黑夜，怕一些神秘的东西会趁着夜深时来到我身边。自从不再与母亲睡在一起，我就经常因恐惧而失眠。哪怕是在炎热的夏天，我也要用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这样才能放心的睡去。有几次我差点把自己憋死。不幸的是，当我熬过漫漫长夜之后，重新站在阳光里，那光天化日下生机勃勃的景象也不能让我有安全感。或许我对于人类的怀疑是更加彻底的。
还有一个让我不开心的原因，就是在新学校里我一直无法适应环境。对那里有种说不出的厌恶。我仿佛一下子丧失了与人交往的能力和兴趣，每天独来独往，下课时就坐在座位上埋头看小说。我很少和班里的同学讲话，几乎到了自闭的状态。
亚亚是我心灵极度孤独时唯一的寄托和依靠。我信任她，对她毫无保留。有了亚亚我不再需要别的朋友，因为自认已经拥有了最神圣最伟大的友谊。亚亚送过我一块她在泰山上买的打磨得很光滑的小石头，上面用红漆很俗气的写着知音两个字。我摆在书桌上，视若珍宝。
我喜欢亚亚。喜欢她的单眼皮，还有薄薄的嘴唇和圆圆的脸。我经常狠狠地捧着她的脸，凑过去，对她说，你真好玩啊，真好玩。
她母亲在离婚后不久卖掉了家里的房子，又嫁人了。亚亚和弟妹们住在父亲厂子里的两间小屋里。之后的日子里，我和亚亚一下子找到了释放愁闷的出口。我们是天地间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儿，日子漫长又单调，未来遥遥无期，我们的年龄使我们不能再玩游戏和拥有玩具。我们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游戏。
每个星期天下午，我都会背着一个大书包，悄悄潜入亚亚的小屋。她十分欢喜地迎接我的到来，然后把门上的插销插上。我从书包里掏出买来的两瓶啤酒，她拿出下酒菜——一包榨菜，或是一袋麻辣锅巴，有时是五香花生米。我们接受教训，不再毫无节制地喝醉，一人一瓶啤酒，恰好能够到达半醉半醒的神仙境界。她那间阴暗的屋子，原本是仓库，现在还堆积着半个房间的废旧的布料和没卖出去的成衣。她的父亲在外面忙着做生意，弟妹们在另一间房里写作业。没有人觉察到我们的秘密。我和亚亚脱掉鞋子，盘腿坐在窄窄的小床上，慢慢地品味着啤酒金黄的汁液，神情虔诚，如同两个正在享用圣餐的信徒。桌子上那台小录音机，总是在低低地唱响着紧跟时代脚步的流行音乐。我们小声说着话，嘴里散发出小麦的香气。
天渐暗了，仪式也近尾声。我把空酒瓶仍装进书包。打开门，我们手挽手走到附近的街上。那是一个夜市，两边小摊上亮着昏黄的灯光，人声喧哗，车铃声不绝于耳。与刚才的小屋恍若两个世界。我把酒瓶扔在了垃圾桶里。酒精在身体内不断膨胀着令人雀跃的力量，头微微有些眩晕。我们走着，走着，不一会，人群消失在了身后。我们进入一条安静的小巷子，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掏出两支，用火柴点燃。我们倚着墙，对着天空吐出一口烟。这个时候，谁也不说一句话。
3
这种安静的与世无争的状态并不能一直保持。
多年以后，我在一本书里面看到一位坐着轮椅出售自己诗歌的老人。他用暗哑的声音吟诵着这样一首诗：
青春必须愚蠢，充满欢笑和盲目
不要向前凝视，也不要往后回顾
不在意那遥远道路的阴影
不后悔那过去了的闪闪发光的日子
但欢笑是为了红葡萄酒而没有其它缘由
因为青春必须愚蠢，充满欢笑和盲目
这诗句给我带来的回想，使一些梦境般的往事碎片散发着陈旧的气息，向我不断涌来。
夏日的午后，知了拼命地在树上嚎叫，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我和亚亚在大排档里喝完扎啤，趿着拖鞋在街上闲闲地走着。看到有一片住宅小区，就拐了进去，然后随便走进一个单元，在一楼一家住户的门前，按响了门铃。有人开门，狐疑的看着面前这两个女孩子：你们找谁？亚亚的手在后面捅了捅我，我露出可爱的笑容：请问这是亚亚家吗？不是。噢。门关上了。我们转身又按对面一家的门铃，请问亚亚在家吗？不是亚亚家？那对不起了。就这样一直到顶楼的最后一家。
有时直接按完门铃就跑开，过了一会，估计着人回屋了，再去按，再跑开。如此往复几次。
有一次我们摘掉了一家种在楼底下未成熟的石榴，被刚好回家的一个丑男人看到，他气急败坏的追着我们骂。我们一边没命的跑一边大笑，好像一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笑得肚子疼了很久。
还有一回，毫无理由的，我和亚亚打了一架。在一个无人的小公园里，带着几分醉意，我拧着她的胳膊，她扯住我的头发，厮打在一起。我们充满仇恨地对视着，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们用脚踢，用牙咬，嘴里发出各种咒骂的话语，那些话难听得不堪入耳。我们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对方的皮肉里，手臂上留下一道道凌厉的血痕。
究竟为什么，让我们如此空虚、激烈、愚蠢。
那一年我们十五岁。与杜拉斯同样的年龄，我们没能结识湄公河畔的情人。我们能遇到的，是面目可憎的小混混们在路上的骚扰，是黑暗电影院里猥琐的成年男人暴露的性器官。生活中不会有更多的惊喜等着我们。上帝赐予我们的这种性别，注定要看到更多的丑恶，来自生理上的弱势使生命中始终贯穿着耻辱感。我们必须承认自身是软弱无力的这个事实。而早在这之前，我们还并非自愿的接受了月经这个突如其来的礼物，在它每一次来临时都狼狈不堪。
成长是何其艰难的一件事。我们必须要像蛇一样不断蜕皮，在每一次痛不欲生之后脱胎换骨。然后，展露出更加冷血、老奸巨滑的躯体。如此，一年又一年。
酒是值得去顶礼膜拜的甜美甘露。它能舒肝排郁，祛除百病，一次次把我们带入极乐之境。后来，我和亚亚身边聚集的朋友越来越多了，同样都热衷于啸聚，闲来无事就会凑在一起练习推杯换盏的功课。我的酒量在渐渐增长，亚亚更胜我一筹。我们早已不满足于微熏了，每次聚会必是不醉不归。酒已经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在我们的身体里慢慢种下了瘾。
沉沦是快乐的，在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沉沦之前。某一天，在一家饭店里，我从觥筹交错的人群中起身，轻飘飘的走到洗手间。在镜子里，我看到了自己，酒精的作用使我脸上散发出不正常的娇艳。我凝视了许久，发觉自己像是一枚表面光鲜的水果，而内里已接近腐烂。
有一些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正在我体内渐渐苏醒。我发现那些我从前鄙视的，逃避的，原来正是我需要的，只有它们才能填补我空虚的心灵。这种东西，也许是理想。但理想是个令我无地自容的词，所以我更愿意把它称之为责任。一种生而为人的责任。
与此同时，亚亚也在改变。她的经历使得她逐渐变成一个强悍的女子。甚至是刻薄的。我是能理解她的，她若不如此，别人便会对她如此。唯其如此，才可应付这上天交付的生活。但我却无法再喜欢这样的亚亚，就像她不喜欢改变后的我一样，在她眼里我变成了一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我们依旧会在一起喝酒聚会，但很少再敞开心扉的交谈。我和亚亚不再是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我们共同走出了狭长的青春隧道，在通往成年的岔路口上，各自扔出了一粒石子。就这样，形成了完全不同的人生抛物线。
4
此后的若干年，我和亚亚的交往日渐稀少。她和我一样已经知晓，我们的生活轨道背离已经太远。我们在不同的环境中承受着各自的悲欢离合。偶尔也会想到对方，然后就相约一起醉一次。酒至酣处，再在一起回忆一些共同经历过的往事，回忆那些让我们激动，开心，大笑，羞惭的场景。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又感觉到年少时结下的友谊的温暖。
亚亚后来嫁给了她上职高时的一个同学。那个男人长得端正，家境颇为不错，而且对亚亚十分的死心塌地。亚亚终于过上了她的好生活。在她身边时常围绕着一群爱玩爱喝酒的朋友。她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无比的满足。她开始发胖，在她身上已看不到一丝年少时的影子。她的酒量奇大，我远远不是她的对手了。最后一次和她喝酒是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在她暖气十足的新房子里。我们把冰冷的啤酒打开放在暖气片旁边，不一会就变得温热了。我和她，还有另外一个朋友，从中午到深夜，狂饮无度十几个小时，空酒瓶倒了一地。后来才知道，亚亚已经怀孕了，但她自己当时也并不知道。后来她生了个男孩，很健康。
不知道是哪一天，亚亚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叫酒醉一生。
若真能酒醉一生，该是多么快乐。
那个吟诗的老人，也必有过迷乱而无措的青春。在九十岁的时候，他说，青春必须愚蠢，充满欢笑和盲目。他用这样的诗句安慰着自己和我，虽然我也早已释怀。那曾经虚度的尴尬岁月，似一场冗长而热烈的酒席。席间，我不停的饮尽杯中酒，各色各样的酒。品尝了若干难忘的滋味。席散了，我在昏暗灯光中的深夜里醒来，寂寞无比。
我怀念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夜，我和亚亚在一个小饭店里，喝了很多酒。外面下着滂沱大雨。那个饭店的屋顶有些漏雨，店主拿了脸盆放在地上接雨水。他大概从没见过我们那么疯张的女孩子，一直不怀好意地窥视着我们的动静。那晚雨一直没停，我们大醉。临走时亚亚拿走了那个脸盆，把它顶在头上挡了一会雨，然后就扔掉了。我们在雨中大声的笑着，哭着，叫着，唱着。我们互相诉说着对彼此的爱，我们是多么的在乎我们之间的友谊。这些话在平时是羞于说出的，但是酒让我们有了勇气，我们对天发誓要做一生的好朋友。
那时，我们都还未曾爱过男人。我们最害怕的事就是被朋友背叛和遗弃。那晚，积满了水的马路上除了我们再没有别人。世界，天空，大地，都是属于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