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经常听父亲说，打鬼子的时候，我们老家大梁圩子满庄都是红枣树，特别是到了秋天，满树都是红枣儿。那年鬼子来了，他们无恶不作，烧杀抢掠，一夜之间红枣树变得光秃秃的。就是那年，父亲参军跟着部队打鬼子去了。有一次部队被鬼子包围了，困在北大沟里两天两夜，弹尽粮绝，没进一滴水，是乡亲们送来了装在兜子里焐得滚烫的红枣儿充了饥，部队终于突围出去。听父亲说过无数次有关红枣的故事，我几乎会背了，同时也解了嘴馋。
我的孩提时代，没有多少零食吃。记得入学前的那个夏天，哥哥告诉我在我们家东边那块菜园地里，有一片枣树林子，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去摘枣。在距离一里多路能看到枣树的地方，为了防止被大人们发现，哥哥教我学电影里的那样，卧倒、匍匐前进。在炎炎烈日下，晒得浑身冒汗，胳膊肘也被磨破了。到了跟前一看，树上啥都没有，满树光秃秃的。因为那时兴“抓革命促生产”，满园枣树都荒芜了。
我回来把事情跟父亲说了，并狠狠地告了哥哥一状，结果父亲笑了：“别说树上没枣儿，就是有也不能随便摘了吃！那是集体的树啊！”不一会儿，父亲把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干红枣塞到我手里，我狼吞虎咽吃下了这几颗枣，事后才感觉到枣子里有一股中药味，满脸都是疑惑的神态，问父亲那枣是哪里来的。后来还是姐姐悄悄告诉我，那时父亲胃不好，经常喝中药，是父亲把做药引子的几颗红枣挑出来，留下给我解馋。年幼的我当时也感觉到很不是滋味，吃下的不是红枣，而是父亲对孩子的一份真情。
那时我跟父亲住在城里。一天傍晚，我们姊弟几个坐在一起谈论红枣，说着说着，都觉得嘴馋，想一起到街上买红枣。当时父亲的工资不高，靠一个月50多元的收入养活着一家。我们缠着父亲要了两毛钱，到县城最热闹的地方“十字路口”买了一斤多枣子，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别提多高兴！走到南剧场门口的时候，哥哥说有点事，让我在路口等他一下。结果等了好长时间，他没有过来。看着篮子里的枣子，想早点回去洗着吃，就把装着枣子的篮子放在树底下去找他，等到我找到他一起兴扑扑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连篮带枣都不见了！眼看就要吃到嘴里的枣子不见了，心里的那份遗憾、内疚、自责就别提了，直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
后来我们家盖了新房子。第二年春天，父亲花了两块钱买了一棵好大好大的红枣树栽在院子里。记得树栽上以后，父亲领着我们培土、浇水，母亲还用菜刀对着树干砍了几下，说是这样树就不懒了肯结枣子。结果真是这样，到了秋天满树结满了甜甜的枣儿，等到枣子发黄变红的时候，离休在家的父亲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对着枣树打了几下，我们姊弟几个虽然都长大了，但还像孩提时代那样在树底下欢呼着你抢我夺，兴奋地捡起枣儿，品尝这甜蜜的幸福。看到这个情景，站在一旁的父亲，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心地笑着，记忆中这是他最开心，最幸福的表情。
再后来，我参了军，从部队回来又当了干部。结婚的那年秋天，我到南京去学习，回来以后，爱人流着泪给我讲起一件事。说是中秋节那天晚上，爱人在家里正看着电视，父亲和母亲一起到房间里看电视新闻。母亲对我爱人念叨着，说我学习不久就回来了。这时父亲一言不发，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红枣。爱人说，父亲掏出的虽是几颗枣儿，我却感觉到比金子还珍贵和沉重。那一刻我就觉得他象我自己的父亲一样！那枣儿不知在父亲兜里焐了多长时间，自己也没舍得吃！从那以后，不论逢年过节，还是平常回家，我们总想着买上几袋红枣捎给父亲。但不论送给父亲多少，总感觉到比父亲给予我们的要少得多。
如今，我经常给孩子说起这些事，孩子总是笑着说“都老掉牙了，讲了多少遍了还讲！”我也是一愣，原来听父亲说往事的时候我的心里也总是这样想，是不是年纪大的人总爱唠叨，爱说重话，但是听父亲无休止的唠叨是幸福的！那个时刻哪怕你再忙、再累，也会感觉到安逸和轻松，就像儿时缠在父亲膝头那种安全和幸福感。平时父亲很少对我们言语，但我从父亲关于红枣儿这些许事情上，真正读懂了父爱无边，大爱无声；也是从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感悟出什么是爱，怎样去爱。如今父亲走了，我经常会在梦中醒来，想起父亲的笑容，想起父亲打鬼子的故事，想起红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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