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村位于S镇的东侧。五年前王坎儿镇长走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以惯乌纱、赤膊上阵立逼着村长王思德新开一条南北大街，两头刚好搭上国道的大道。公路通，百业兴。于是乎，财源滚滚，街上小楼林立，林林总总约有上百户开了临街商行、饭店，最不济的要数村长王思德，儿媳当街开了一个迎街面三间屋的小吃铺，大概是经商者的口气“水口”不好，每年的进项不足万元。按村民无德的说法，那是乡官们找“盐味”的地方。
说归说，东来村的苏北搅瓜、苔干名震苏鲁豫皖，那搅瓜黄生生的硬壳，开水烫后，直接用竹筷就可搅出国宴厨师刀功难以达到的自然丝条，令人称绝；那苔干，无论寒暑易节，青泠泠地摆上桌面，秀色可餐，又经文人考证，含有大量人体需要的氨基酸，抗癌防衰老，壮阳生津，一时名贯大江南北。尤其是去北京洽谈业务，搅瓜、苔干，比国务院进出车辆的特许证还灵。这且不算，东来村还有一景，更是东来人的骄傲。村中间，一条上游下来的清溪恰又是自东流淌。正常年景，小溪里逮不尽的鱼虾，阳光照耀下清可照人，加上溪上除王坎儿镇长资助建起的一座水泥桥，四架悠然晃摇吱吱作响的原始木桥，斑斑驳驳，别添一番景致，大有小桥流水人家，采菊东篱飘然若仙之感。更有一奇是，溪中捞起的鲜鱼虾，燃上木柴放入灶间大锅，加入葱蒜姜，这里需提的是要浇上溪中水，锅的四圈贴上生面饼，20分钟后，那扑鼻的香味迎风醉十里。那滋味，令常来这里“视察”的乡官们咂然有声。有人说，东来村的鱼虾贴饼早搬上南国大款的宴席，甚至国务院接待外宾也上过东来村的这道风味菜，只是没有东来的溪水，味道稍差。这可是S镇王坎儿镇长亲口说的。坎儿镇长出自东来村，但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偏偏露脸去过北京城，当然不是英雄会聚，是与外商洽谈S镇地产资源开发、签那至今谁也未曾见过的合同返村时说的。
东来村古来民风淳朴，民气底蕴甚足。满清时，出过举人、贡生，还出过镇守边关的守备使。老辈说是从三品，搁今儿说孬好也算个地、市级。东来村一溜儿都姓王，王者，霸也。村里人文化程度不高，倒也有几分农家调侃，老虎头上皱纹，咱姓王的净上虎额。S镇镇长王坎儿在村里虽是小辈儿，但出落一副虎威。如按硕果仅存的王良仪的说法，当下的谱儿是良、德、迈、坎、兴，现今德辈居中等偏上，坎儿自是小辈。小辈儿未必就小。除却现任副省长的王迈溪外，东来村就数坎儿镇长官大。说来好笑，就是村长王恩德不服，也许还是当年修南北大街，王坎儿连训过他九十九天，至今那股气没顺过来。
按年龄，王恩德今年正当本命年，属兔，四十有八。论辈份却是德字起，王坎儿要叫他一声“爷爷”。讲身板，一米八○个头，偏偏又生就一脸儿黑得瘆人的络腮胡子，虽说能在背后玩一句王坎儿属野狐修禅、未闻大道之外，初中学历，并无其它所长。但就是嗓门高，午收期间，打开村部的大喇叭，声振八方“老少爷们，上午乡里广播站通知，下晌儿有雨，地里各家扳倒的麦个儿，抓紧拉回家，银样蜡枪头的，地头码起来，苫块塑料布，甭他娘的人不上口，天糟践了，哭都没有眼泪，不信，这可是俺孙子镇长说的。”话音未落，啪嗒一声广播停了。村人虽有咂舌、挤眼者，但大都服这个理儿。倘说不服，也有一人，那就是王坎儿娘。照理，王坎儿爹去世早，坎儿娘拉扯坎儿不易。坎儿生性好勇，18岁那年当兵，镇派出所以有打群架前科拒绝在政审表上签字，村里已是王恩德大权在握，坎儿娘泪汪汪求到王恩德门下，王恩德颇仗义连夜找到派出所所长、镇武装部部长、接兵部队首长，一场酩酊大醉，硬是把坎儿送进了部队。为蒙情，坎儿娘为此帮王恩德家整整拾辍了半年零活。偏偏坎儿有出息，钻山沟打隧道，当兵14年，官至副营，说了本县管农业的副书记的女儿后，立马转业。先在县农业局当人秘股长，不到一年，老丈人说动县委组织部长，一纸任命就到S镇当了镇长。一干就是五年，水涨船高，坎儿老丈人前年高就市委分管农业副书记，最近风传坎儿要当副县长，也算是年轻有为。三十七年岁月打磨出了东来村的人尖儿，岂容人前人后“俺孙子镇长”地叫唤。再说，你王恩德辈份虽长，好歹终归王坎儿管，那年虽说训了你九十九天，毕竟是东来村受益的事儿，你不恭、不敬尚能说过去，总不能处处透着不服。有好事者传到王恩德耳里，他却是大大咧咧一笑，“你王坎儿还不是为了创政绩、打码头，拿我开刀，说穿了底儿，还不是你老丈人出的点儿，好让你小子再往上爬。”
今年有点顾不上了。先是去年江河洪水，虽说是对东来村无大碍，暴雨泡塌了几栋旧房，水去人自安。但打春天起，小溪鱼虾踪影不见，水浑的村里老娘们无法淘米、洗菜、浣衣。农家人少了一道风味菜还是小事，入夏后，连降大雨，小溪一劲儿猛涨，小溪失去了昔日的恬静、温顺、可爱，浑浊的溪水咆哮着奔上了溪岸。五月里南岸的800亩小麦失收，六月初略高一点的北岸搅瓜、薹干收成无望。眼瞅着溪水还在涨。王恩德眼红了、嗓子哑了，嘴唇上起了一溜儿泡。人也苍老了许多。东来村一时间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喧闹，人人感到溪水闹心，胸口堵得慌。
在S镇，东来村是个大村。656户人家，3000多口人。解放前有个身背罗盘的风水先生路过此地，先是一惊，又是一喜，然后绕着村落喃喃不已。王恩德的爷爷，虽是私塾底子，一生偏好旁门左道，东来村评价是邪门鬼祟。全凭义务，他屁股颠颠，整整跟着算命先生转悠了八天。又是鱼虾贴饼，又是炒鸡子、红烧肉，光是托人从外地捎来的“哈德门”香烟就奉上了两条半。酒盅起落间，风水先生一言半语，也算泄露了天机。风水先生的玄学，王恩德爷爷崇拜不已。风水先生飘然而去。王恩德爷爷却闭门谢客十八天，静心打坐悟参禅机。出门时青衣小帽、神采飘逸。也算是风水先生道业太深，十八天来，拢共悟出了三句不可泄露的天机：其一，五十年沧海横流，小村必变；其二，你孙儿辈手握重权，君临天下；其三，地若葫芦聚财生宝，倘破葫芦，自有大人物出相入士。王恩德的爷爷，生性促狭，不善言语，城府又深。村人探之，每与笑言搪之，我才疏学浅，更无功德，仙人指点，毕竟难以悟透，莫因无知贻误子孙，言毕，轻摇八字步，缓缓而去。只是到了六二年，满村饿肿了脸，王恩德爷爷掐指一算，风水先生当年暗示过他寿限八十三，当年该去了，毕竟是饿透了的身躯，仙气自是荡然无存。咽气前，摒退其他家人，只留王恩德的爹和10岁的王恩德跪拜听传。风水先生的真谛，加之王恩德爷爷的悟禅，王恩德的爹七五年过世后，王恩德总认为无第二人知晓。偏就忘了隔墙有耳，王坎儿的娘在门外拜祭，恰恰听了大概。坎儿娘在五年前村里铺通南北街时就悄悄告诉了王坎儿， 王坎儿当时自得志满，入相出士必应在儿身，王恩德君临天下，只是偏居一隅，小村称霸。王坎儿娘事后也曾借访儿女亲家，花了20元找了城里摆摊的刘半仙，也许是心急口快，未等刘半仙开口，已将烂熟于胸的事儿早说了一遍。刘半仙徐徐吐出一口仙气，指点迷津，你儿开通南北大街，葫芦恰似官帽，你儿又添两翅，前途不可限量。半文半白，哄得坎儿娘临走时又硬搁下10元钱。作为王恩德，早就胸怀大志，17岁初中毕业，18岁当上记工员，20岁上半年任村民兵营长，下半年就干上了村革委会主任，也就是今天的村长。君临小村已近三十年，村人戏谑，狗不通人言，喊的就是王村长，前边忘说了一句，王恩德乳名“旺儿”。
自古是水火无情。说来也怪，但怪得令村人心喜。小溪一改往日温驯的可爱旧态，浑水咆哮着奔上了两岸。淹的是庄稼，寒的是村人的心，却又拢起了多年言和心不和的王恩德与王坎儿的心。六月初，王坎儿镇长看望老丈人刚回来，虑及全镇利益，先是出任镇防汛指挥部总指挥，调遣精兵强将，尤其是平时稀稀拉拉、嘻嘻哈哈的镇部门负责人，一人一村压上了前沿阵地。甭看平时这些稀拉成习的小股长们，较起真来个个都是粱山好汉，先是稳住各村人心，接着是调整作物布局，以秋补夏保全年计划落实，一时间轰轰烈烈，加上县里在市里农业副书记的亲自督导下，救灾物资一批又一批，十天里就稳住了人心。上下都说王坎儿镇长临阵不乱，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是大才，终要当大干部，小镇难以施展抱负，屈才了。恰巧市委组织部考察组广采博议，倍加欣赏，干脆来个火线练兵，实地延长考察时间。考察组驻扎下来，县委书记、副书记、组织部长几乎天天过来寒喧。王坎儿一想，副县长的乌纱帽离头只有三寸，不如憋足劲捣他一锤子买卖。
S镇灾情最重要数东来村，王坎儿最头疼的人就是王恩德。这位本族爷爷多年大呼小叫，不恭不敬，不成体统，这关节部位，非理顺不可。当夜，王坎儿单骑走了20里，临行前未忘让供销社主任捎来四瓶泸州老窖。天擦黑上路，8点钟赶到东来村。坎儿娘爽手利麻，2O分钟整出四凉、两炒，又去东头请来了王恩德。王恩德近段时间未见他这位“孙子镇长”，人巳瘦了一圈，洪钟般的嗓子，只能从鼓泡的嘴唇间挤出蚊子似的小声，似乎温柔了许多。王坎儿多出了几分往日的热情，先让座，后递筷，又亲自斟满一盅酒。一句话，更让王恩德这条硬汉眼泪儿挤满了充盈红丝的大眼眶。“小爷爷，你吃苦了!”前嫌尽释，王思德一气喝下三大盅“老窖”，憋出一句话“孙子镇长，你放心，东来村从没给镇里丢过脸”，下句“没当过孙子”，硬生生咽了回去。推杯换盏，豪气逼人，两斤“老窖”下肚，月已西斜。看着斜披小褂，月光下踉踉跄跄远去的王恩德，从心底吐出一口长气，人却就势儿歪在了门旁。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未等王坎儿再找王恩德，天蒙蒙亮，村头大喇叭里就响起了王恩德的大嗓门，“各队队长，村里主副职干部，现在就到村部开会”。没有再提“俺孙子镇长”，王坎儿却第一个坐到了村委会的圆桌东首，脸儿自是早就沉了下来。村、组十四个干部齐刷刷地瞅着王坎儿镇长，王坎儿一努嘴，先让王恩德开口。思谋一夜的王恩德当下掰着手指，说出三件事，不啻石破天惊。这就是，先打通过去绕村的小溪出口，让祖祖辈辈流淌的溪水拓开本村八十余亩土地，流进外村的老河道，就是捅开葫芦底。这事不禁让村、组干部摇头，要知道，多少年来，下临村央求东来村把水放下去，一是老辈儿怕捅破葫芦漏走财气，就是不允。二是要硬碰硬扒去本村良田八十亩，动用土方七万方，才能接通下村旧河口。往日人求东来村，现在要当孙子求旁人，面子下不来还在其次，关键邻村要是咬死口，谁能说进去话，凭你王恩德，磨道里赶驴——瞎蒙。第二件事，以秋补夏，扩大本村水稻面积，高岗地一律点种玉米，扩大地膜覆盖花生，适时调种时令蔬菜，扩大日光能大棚面积，投资要在二十万元。第三件事，发展养殖业，鸡、鸭、鹅开道，牛、羊、猪配套，七彩山鸡、王八、牛蛙、黄鳝跟上，每队要先抓三十户，由南北大街的商行、饭店每户先借一万元，村里统一掌握使用。明年开春分期还款。王恩德话未落，村、组干部便咬起了耳朵，王恩德胸有成竹不动声色。王坎儿一见火候已到，一声咳嗽后，慢条丝理开了腔，下游邻村协调由镇里负责，三天内给答复；扩大日光能大棚面积，资金由村里负责，养殖业由镇里负责五十万元低息扶贫贷款。但是十天内，必须扒通小溪出口。王恩德就等这几句话，胸口一拍，“扒不出来，我喊你……镇长”。
东来村着实忙活了一阵儿。当然，扒河尽管全村老少一齐上，连坎儿娘亦知事关重大，满村吆喝人，还是王恩德有本事，从外村租来六台泥浆泵，硬是九天不合眼捅开了河口。说来也怪，溪水有了出口，日渐清澈。村里人心稳定，恢复了往日的繁荣。当然，七月里，王坎儿镇长就任县里分管农业副县长，王恩德也抹去了多年来村党支部副书记兼村长(一直没配支部书记)的旧痕，荣升村党支部书记兼村长，风水先生五十年前的天机基本泄漏，还都应了验，岂非怪事?
东来村的小溪还在流淌，有人最近到城里说，又有了鱼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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