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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镜湖杂志 > 正文
作者:郭宝光            日期:08-02-17
  水流得很急,像脱缰的野马,浩浩汤汤。

  杨天奇扶着门板在水浪里一点点地向河南岸划来,整个人在湍急的河面上缩成了一个点,一个时隐时现的点。

  四宝的心紧缩着,他不断地默祷,请上天保佑爹。

  西北四县三天三夜的客水一下子涌到这里,黄河故道骤然间感到了压力。西北的雨停了,本地的暴雨从昨天吃罢晚饭就扑了下来。故黄河的几条河岔子原本像美丽的小辫,现在也如蛟龙一般舞起来。河岔子的洪水与客水相遇,纠缠成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旋涡。故道的河面也由原来的里把路一下子涨到近二里。这个时候,杨家洼子没有几个人敢到主河道扑腾的,只有杨天奇父子。杨天奇父子是故道边上有名的水鬼。儿子叫四宝,虚岁十六,入水就是一条蛟龙。

  自从瓢泼大雨在黑夜里降临的那一刻,杨天奇就躁动不安起来。他把床折腾得吱咯咯响。女人以为他想要,就悄悄地把自己扯得精光,往他身上摸。他感觉到女人粗糙的手的同时,也感到她赤条细嫩的皮肤。女人的火是上来了,没有一定修性的身子骨看来是很难浇灭。杨天奇很烦,骂道,啥龟孙时候!女人摩挲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不一会儿,女人的泪如屋顶的漏雨滴在他身上,冰凉冰凉的。他训斥道,哭啥哭,我得攒足劲干大事你知道不?女人听了哼哼叽叽泣出声来。他骂道,深更半夜地叫鬼你。女人说,你给西头的骚货留着的。他辩解道,我那是救她知道吗?她跳河寻死你见了不救?女人反问道,有脱得一丝不挂跳河的吗?村里谁不知道你在水里和她做了那事儿?杨天奇起誓道,天打五雷轰!

  这事已经让女人翻过几回了。每当这时杨天奇只有起誓。自己想想也是,寻死的人哪个不把自己最好的衣裳穿上带走。那骚货却不可思议地脱得一丝不挂。那骚货确实俊,在河里扑腾的时候像一条银光闪闪的白条鱼。他救她的时候真没想别的,水上水下地翻滚了好长时候直到她喝足了水以后才被弄上岸来。到了岸上他骑在她的肚子上赶水。那情景——村里几十口子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年多过去了,有时候他也独自一人品那骚货的味道,自己也觉得她是那么的滋润。可惜,她像名声不好的黄狼子精,身上的骚气太重,谁沾上了一时半会也难洗净。这不,至今杨天奇也没逃脱骚气。那骚货是村西头小盆的女人,跳河没死成,活着依然风骚。

  杨天奇觉得该给女人说清楚。他恶狠狠地说,我得攒足劲把门夺回来,我,我不能给你。女人又哼叽了一会子,突然停了下来,惊问道,门!啥门?杨天奇恼了,骂道,你狗日的还能是啥门?女人说,你要过河问日本人要门?杨天奇骂道,啥狗日的日本人,是鬼子,鬼子,知道不?不是人养的鬼子!

  屋里的死寂再一次被瓢泼的雨声充斥了草屋内每一寸空间。屋外,从草檐下落地的雨水声纷杂无序,时而搅动着有序的阵阵暴雨声。两种声音比起来,草檐落下的雨水声简直就是一种垂暮地挣扎,一种绝望地吟泣。屋里没有人走动,霉的气息就更加地强烈。这狗日的季节让人窒息。

  你不能去!女人在沉默了许久后很坚定地说。
  去又咋样?
  女人说。你不能为块门板去送死。
  你过得了没门的日子?
  女人说,有门没门不都过来了吗?

  操!一个家没有门?他奶奶的。你,你是我的女人,你那门只有老子能进,没有门把着所有的男人都能进吗?门,我操鬼子的祖宗八代,我的家不能没有门!狗日的竟敢摘走老子的门。

  哑巴爷——女人提醒说。

  哑巴爷孬种!话被杨天奇抢了过来。哑巴见鬼子跑啥,堂堂正正的,跑啥。见了鬼子都尿裤子就不要活了。再说,他手里攥着镰刀,劈一个够本,劈两个赚一个。

  哑巴老爷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了快六十个年头,他在故黄河滩地上割羊草,一抬头看见几个鬼子正在黄河北岸脱衣服,他像草层中被惊动的兔子,跳起来就跑。几个鬼子发现了他,“叭勾”一声,子弹从哑巴老爷的背后穿向前心。

  日本人从台儿庄扑过来占领徐州后,第一件大事就是修建军用机场。鬼子看中了故黄河出城后,由西北向东南,再向正东的一大片肥沃的河湾子地。河湾子地宽阔平整,视野辽远。故黄河打了一个大湾后,为机场三面提供了天然防御屏障。日本人先是把河湾地上的三个自然村全部赶出去,为了构筑机场一周圈的防御阵地,又把河南河北十几个村子各家各户的门板全部摘去了。这两件事激怒了十几个村子,有几十人为了家,为了一扇门板倒在鬼子的枪口下。

  杨天奇知道有几十人为鬼子机场的事送了命,但心里还是憋屈,自家的门板被人家摘走了,大门就这么黑天白夜无遮无拦地对谁都敞着。一个家,就像城里新生里的妓院,谁想进谁进。失去门板的村人各家各户都用一块草苫子、芦席挂在门上,像遮羞布。他本想再打两扇门装上,可寻摸几个月,也没弄到一寸木料。他哀叹自己。这年月村里建房只要有力气,挖泥拖坯,自己砌墙,割来茅草缮顶都能做到。关键是木料,木棒有时可以砍几棵小树顶一下,门板料就难了。

  没有家门的日子让杨天奇感到无所适从。自从鬼子来了,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顺,家门让鬼子摘去后他就看啥都不顺。杨天奇心里窝不住气,他知道再憋下去自己不知哪会儿就憋死了。

  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犟,把劝说的口气转向了哀求。
  他爹,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俺几口子谁扛着!
  我早死了。连个门都没了,早死了,活着也是死!
  他爹,老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说是不?
  放你娘的臭屁!
  鬼子有快枪,再说,再说,水急。

  快枪,没有快枪就得窝囊死吗?水急,水急是老天开眼给俺的机会。小鬼子在,不打死也得窝囊死。你,四宝几个,一村子的人都得死。啥死法都行,就不能窝囊死。

  杨天奇铁心了。他给女人说出来之前就铁心了。他本不想给女人说,可不说他怕女人摆弄得他没精神,到那时就是女人想让他去,他也没精力了。在他盘算的计划中,大儿子四宝做他的接应。

  昨天白天,杨天奇在故黄河边转,他本来是想寻摸个河段下网捕鱼的。心里想好的几个地段都被咆哮的河水吞噬了。河面涨得这么宽已是多年少有。他心里思忖着徐州城西北几个县的人今年又没有好日子了。当他看到河北岸的水面已经快逼近鬼子的防御战壕时,立马想到自家的门板。鬼子没来的时候,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就能到河对面,那时候河南河北他就像走马灯一样来去自如。自从鬼子在北岸建了机场,他就没到北岸去一次。他的姥爷、姥娘,岳父、岳母大人,小孩舅、小姨子,许多亲戚都在北岸,现在竟然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原先岗楼上的膏药旗下时时刻刻站着个端枪的小鬼子,现在竟只见膏药不见人。防御战壕如长蛇逶迤在机场的周围。战壕从地面凸起,壕墙用门板挡着。修战壕的时候,因为这里是黄河冲击带来的细沙土,根本无法筑壕墙,狗日的鬼子就想起了用门板挡土的办法。周围村子里的曾有人趁黑夜去夺门板,但都惨死在鬼子的枪口下。现在水已经涨到离壕墙十几米远的地方,这是鬼子当初没有想到的。杨天奇感觉到,鬼子不在岗楼上瞭望,可能以为这激湍的河面无人能过得去。

  狗日的。杨天奇在心里骂道。看老子的。他把褂子脱了,一个鱼跃扎进水中,刚一入水,他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推力,这推力就像女人擀面的手,而他就像擀面杖。力量压着他不仅要往顺流的方向走,身子还要转动。这逼迫着他不能直线前行。他只好顺势侧行。顺势侧行时,他感到自己花费的力量要少得多。刚刚找到这种顺畅的感觉,突然他被另一种扭曲的外力带入了水下。他知道自己被旋涡卷进了进来,先是有点慌神,只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水流的旋转方向。不能到旋涡的中心去,他告诉自己,要借着旋转的力冲出去。他借着水流旋转的力,攒足劲儿,奋臂一拨,猛地向旋涡外侧划去,他成功地跃出了旋涡,划到水势稍微平静地方。快到河中心的时候,他突然地改变决定,游了回来。

  他感觉到自己这样做太盲目,对付这样的水一定要有充分地准备。不仅要有体力,还得选择好下水的线路,最好还得有个帮手。他利用树林做掩护,在河滩上又转了一会,终于在避开河岔子水流交汇的地方选择好了一条入水的线路。他算计着,从这里下水,游到对岸至少要偏差四五百步,如果把门板弄到手就得就近下水,这样至少也是四五百步,接应自己的人也得在下游近千步的地方等着。他回味一下自己刚才在水里的感觉,加上自己的一番算计,自信心陡然大增。干吧,和狗日的鬼子干一下!

  杨天奇天生的犟种,一旦做出决定谁也无法说服。女人知道他的脾气,但这毕竟是去送死,她不能不努力说服他。她不理解为啥有这么多人为了自家的门板去送死。在生命与门之间她是选择生命的人。这世上还有啥能比生命更重要的呢?如果人家都有门板咱没有,那面子上挂不住,去鬼子那把门板抢来,值吗?。可现在各家各户都没有了还有啥说的。门被摘走几个月了,几个月不都安安稳稳过来了吗?几个月前,台儿庄那边为了拦住鬼子死了几万人。她不知道几万人是多少,可能是好几个村子的人吧,好几个村子的人一下子被打死确实够惨的。日本人来了又咋样,你不惹他,他能无缘无故地把你打死。老百姓是过日子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好老百姓。门板被日本人摘去了就摘去了,常言道,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她自信日子是低下头就能过去的。自从嫁到杨家洼子,男人的事她从来没有问过。男人是主外的,大事都在外面。男人是一个家的脊梁骨,肩上扛的全是大事。但现在不同了,现在男人要为自家的门板去送死,关系生死她就不能不问。她深信男人这会儿犯混。想着想着泪又下来了,抽泣的声音也像爬梯子,一声比一声高。

  你,你要坏了我的精力看我不打死你。
  女人哽咽着说,上有老,下,下有小,你就为了两块门板,门板……
  门板咋了,门板就是我的命!闭上你的臭嘴,别坏我的事儿。
  杨天奇很凶地从床上坐起,趁了一下又睡下了。
  女人知道没有希望了,强忍着哭泣,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即使女人不打搅,杨天奇也睡不实。关键的问题是自己要选择的帮手。他是选择了儿子四宝,但自己又觉得这个选择对儿子太残酷。儿子四宝虚岁才十六啊!自己活了快四十个年头了,死了也值。儿子呢?

  他曾想到西头张麻子,让张麻子做帮手再好不过了。张麻子在杨家洼子也算得上一流的水性,和杨天奇相比也就在伯仲之间。张麻子曾经在故黄河里赤身与大鱼斗了两袋烟的功夫,拿上了一条七十多斤重的大鱼。对一般人来说,就是二斤重的鱼,只要在水里人们都很难对付。同样在水里,鱼力是人力的一百倍。张麻子能在水中与七十斤重的大鱼缠上两袋烟功夫,说明他的耐力和智慧非一般人能比。但请张麻子为自己出生入死去夺门板,他干吗?张麻子家的门板也在鬼子那儿,他连自家的门板都不去夺能帮别人吗?

  杨天奇想来想去还是儿子四宝最合适。他不是不相信四宝的水性,问题是他太小。四五岁的时候四宝在水中就被村人们称呼泥鳅。小小年纪就掌握了水中换气法,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就是三四百步。四宝最厉害的要算他的飘浮法。有时候在水里玩累了,他能像浮萍一样飘在水上,甚至还能在水面上睡上一觉。这些连老爹杨天奇也比不了。思来想去,杨天奇让儿子四宝做帮手还是有充分的理由。门不仅是杨天奇的门,也是儿子四宝的门,也是——儿子、孙子都有一份,男人死光了女人也有一份。为了有一个自由的家门,儿孙都应该上,只可惜现在四宝还没有自己的儿子,自己还没有孙子。

  这一夜杨天奇像在油锅里被油煎。后半夜他曾睡着了好一会,睡得很香,很死。等他起床,女人已经把饭一碗碗盛好在桌上。他见雨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心里很惬意地冒出“天意”的感叹。

  一家人围在饭桌前,杨天奇的老爹最后一个过来。他见老爹过来笑嘻嘻地上前迎了一步,说,爹,我,不好意思,四宝今天要跟我出去干力气活,你,你那个鸡蛋……爹没等他说完,回道,给四宝吃吧。杨天奇嗳了一声,朝着饭桌边的四宝叫道,四宝,快把爷爷那个鸡蛋吃了。四宝摇摇头说,我不吃。杨天奇一瞪眼,叫道,吃,不吃受不了。四宝说,啥活非得要吃鸡蛋?杨天奇说,叫你吃你就吃。四宝不敢拿。爷爷看出来了,从自己面前的碗里拿起鸡蛋,在桌面上磕了一下,递给四宝说,乖乖吃吧。

  这个家每天唯一的荤菜或者说补品就是一个鸡蛋,四宝知道,这个鸡蛋是爷爷的。如果家里的鸡不下蛋了,爷爷的这一个鸡蛋也没有了。可见这一个鸡蛋的份量。

  四宝吃鸡蛋的时候有一种神圣的感觉。他不知道爹会让他去干什么,但让他吃鸡蛋说明爹要把家里的重任交给他。同时也证明自己作为长子长孙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他吃得有点小心翼翼,就好像鸡蛋里长了沙子。弟弟妹妹不敢正眼看他,但眼神中的嫉意再清楚不过了。

  杨天奇如饿狼般扒下了两碗饭,又去锅里盛。刚到灶台前他就听到女人的哭声。一家人一下子呆住了。就听筷子拍打碗口的声音,接着爹没好气地问道,天奇,又对你媳妇咋啦?杨天奇刚要解释,女人扑嗵跪下了。

  爹,天奇要带四宝去日本人那儿抢门。四宝还小,他,他,不能去。这么大的水,日本人的枪子,去,去送死!爹,爹!

  爹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而后问僵在灶台前的儿子,天奇,定了吗?

  杨天奇点点头。他没想到女人能用这一招坏他的事。如果爹不让去,就是你憋死也没办法。他打心里恳求爹能理解自己。

  一家人无语地呆在饭桌前等待着结局,这结局就是爷爷的一句话。这句话对杨天奇来说字字千斤。

  爹再次叹息了一声,两目紧闭,说,去——吧!

  爹,爹!女人柱着双膝挪到爹的跟前,两手抱着爹的腿,哀求地问道,爹,四,四宝呢?

  也——去!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不敢面对眼前的儿媳,他把脸转向了一边。

  爹——女人绝望地叫了一声,瘫倒在爹的脚下。

  杨天奇知道自己伤害了女人,但女人并不知道男人的痛在哪里。男人要的不仅仅是面子,是尊严。一个守不住自己家门的男人还能干什么!没有门还有尊严吗?

  在杨天奇带着儿子就要出门的时候,女人叫了一声四宝。这是最后一丝希望。四宝回头看看娘,就一眼,转过身去跟在爹的身后出了家。

  四宝太像爹了,血性一旦暴发,便不可遏止。

  父子俩穿越在河滩的杂树林中,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无话。杨天奇在整理着昨天的思路。他必须向四宝交待清楚,那怕是一个微小的细节。脑里仔细过了几遍后,他开始一一地给儿子交待。

  当你卷进旋涡的时候一定不能紧张,弄清水旋的方向。向外,攒足力,一下子要爆出来。即使卷到河底,也要趁水往外翻卷的时候往外冲。听见了吗?

  听见了。
  想想该咋做。
  想了。
  真不行了你就把门板丢了,要用你拿手的踩水功夫,在水上飘。
  门板也能当船。
  是,是的。我咋没想到。

  杨天奇就这样一一地交待了一遍。最后他告诫儿子,自己一旦被鬼子发现,且不可再下河。爹就是死在河里也不能下河。

  听到了吗?
  嗯。
  我问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鬼子看见了就不下河。

  杨天奇听了这话算是舒了口气。此时的雨不仅没停,反而又加大了。河面有些迷濛濛的。他纵身跃入急湍的河中向北岸游去。杨天奇有了昨天的试游,今天很有底气。到了北岸后,他目测了一下南岸,觉得自己没有算错。便匍匐着一点点向小鬼子的防御战壕爬去。十几米远的距离他一丝也不敢懈怠,他深知,一旦惊动了小鬼子,自己必死无疑。到了壕墙下,看着众多的门板们挡在壕墙上他愣住了。自家的那块打小就熟悉的门板在哪里呢?他已经没法选择,便就近找了两块差不多的门板开始干了起来。他将两块门板拖到水边后想试着一起弄过南岸,但门板浸水的时间太长,太重,根本不可能。这一点他在整个计划中也想到了。他开始运第一块。当他扶着门板进入水中后才发觉在这样湍急的河水中要想控制住门板更难。门板虽然帮他带来了一定的浮力,但面积增大后水流见到这样的阻力,推力也更大。他本来想扶着门板让门板随他游动,但越往河心接近,就越不可能。他把门板当成船,胸脯贴在上面靠两条腿划水划行,结果方向感失去了,一切仅凭水流的冲击漂动。好在他避开了几个漩涡才没有更大的麻烦。

  四宝在心里不断地默祷请上天保佑爹,两眼不断地在河面搜寻。他看到爹扶着门板在水浪里一点点地向河南岸划来,整个人在湍急的河面上缩成了一个点,一个时隐时现的点时,便按爹的安排算计着下水的时间和位置。爹给他说的路线虽然偏差很多,但四宝的判断很到位。他迎了上去,几乎按爹的安排提前与爹汇合了。

  第一块门板很顺利地回到河南岸。

  四宝将门板在树丛中藏好,便按爹的吩咐回到原来的位置守候。他坚信爹没有问题。但这一次时间有些太长。河面上老也不见爹的影子。他渴盼着爹出现在河面上,哪怕还是一个点,一个时隐时现的点。有一会儿他想到爹可能与鬼子干上了。但除了浩浩汤汤的水流声,大雨落入河面的击打声,别的再也听不到。河北岸的防御战壕在静卧在迷蒙蒙的雾气里,小鬼子也许都睡死了。四宝深信爹仅仅是累了,他正歇着攒力气。

  爹在河面上出现了,还是一个点,一个时隐时现的点。

  四宝的心一下子放开了,看着河面上的点移动,他想提前一点把门板从爹的手里接过来,让爹能休息一下。就在他刚要跃入水中的那一刻,枪声响了。他透过树丛往对岸望去,防御战壕上突然现出几个黑影。那纷乱的枪声里还掺杂着隐隐地嚎叫声。

  爹被鬼子发现了!

  四宝迟疑了一下,感觉到有一股血在往脑门冲。他毅然地跃入到急湍的河中向爹的方向奋力划去。

  杨天奇原本不想放弃门板,但他怕儿子来迎他,还是放弃了。他用力踩水想让身子从水面上抬高一些,这样能看到儿子的情况,身子抬出水面几次后他看到儿子并没有听他的安排。他绝望地叫着儿子别——呛了一口水,一个浪头打下,他沉到水底。当他再一次将身子抬出水面的时候,他发现儿子已离自己越来越近。子弹在他周围的落水声远比雨声大得多,他已听到儿子的喊声:爹,我来了!

  杨天奇再一次想让儿子回去,就在他从水中抬高身子想要喊话时,他给鬼子的子弹一个机会,只感觉一个热烫的东西撕开冰冷的后背往心里扎去。

  杨天奇被洪水吞噬了。

  四宝也看到爹像一条大鱼腾出了水面,一瞬间,爹消失的水面绽放出玫瑰一样的巨大花朵。这花朵很快又被消解在混沌的黄河水中。这时,他听到撕裂的喊声。他将头转向南岸。

  娘——!

  四——宝——!

  鬼子的子弹第一颗穿透了四宝的右肩胛骨,第二颗从他的头上穿过。四宝眨眼间也被洪水吞噬了。
        
                                      2006年11月—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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