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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侃的相貌确可以用堂堂来形容。在D村的一帮年轻人中间,老侃还是很英俊的。老侃姓崔,行四。D村村民。老侃是外号,吹取“吹牛”之意。至于他的真名,大约没人能记得起来了。
老侃算是聪明的,好歹读了七八年的书,直到初中毕了业。而他的弟弟小五呢,就没这么幸运,小学一年级连续读三年,总也升不上去,就此辍了学,在家闲荡。
一九八○年,刚下学的崔四(那时他还没有获得到老侃的雅号)初具成年男子的规模,颇是清爽标致。经人介绍,崔四到镇上一家私办的小型糖果加工厂做了工。
其时改革之风遍吹神洲大地,各种各样的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纷纷拔节成林。离D村不远的镇上,做皮鞋的,做糖果的,做鞭炮的,做山羊板皮加工的,做水泥预制板的,以至于做豆腐的,做挂面的等等不一,乡亲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团结一心向钱看,鼓足干劲奔小康,形势空前大好绝后繁荣。
这些比原始的手工制作多了一台或者多台半现代化机器的家庭作坊,被称做民营企业,在当地的报纸上很是风光,当成时任村长镇长乡长勤勉爱民的政绩,层层上报。
崔四算是赶上了好时候。经常听报道说有号称万元的户,挠得人人心里痒痒的。但D村是个厚稳持重,很有自己品格的村子,D村做嘛事都前思后虑,绝不盲目跟风,在认清形势之前,绝不会随便出手。所以D村安份守己,安居乐业。
崔四是较早走出村门的年轻人。虽然糖果厂做出的糖像石灰块一样难看难吃,却依然惹得农村的孩子们眼馋地巴的,因此并不愁销路。所以崔四每月能领到二十几块钱,这已相当于国营厂一个正式工人的工资,比起崔四的二大爷的每月津贴要高出很多。老侃的二大爷是村小的民办教师,每月领人民币十四块五毛。
崔姓在D村是大户,约占了全村人口的五分之三。另外的五分之二由阎姓和一些杂姓组成。崔四在D村的辈份不高不低,有他称人爷的,也有人称他爷的,很公平。崔四现在四十多了吧,依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称爷的和应该称他爷的,老老少少,大大小小,当面背后一律唤他“老侃”,他听之若素,并不以忤。
崔四当然经历过爱情生活。用D村人的话说,谁的头上都被老天爷不小心撒过桃花。
大好青年崔四最爱的是美。他经典的装扮被D村人津津乐道,经久不衰。第一经典是他的头发。崔四的头发乌黑顺滑,所以他很爱惜。当D村人还没习惯往头上抹喷香的粘乎乎的头油时,崔四已经用起了更高一级的发蜡。崔四的头发每天拾掇得油光水亮,苍蝇在上面都站不住脚。崔四爱甩头发。和人说话时,一甩盖到眉上的偏刘海,在他认为这个动作极帅极潇洒,很明星。崔四的另一经典是青年装口袋里的笔。三个口袋的蓝色青年装穿在一米七七七八的崔四身上很是精神,时下最流行钢笔插在口袋上,而且插法很讲究。村干部们这样,老师们这样,电影里的明星们也这样,特别透着有知识,有文化的样子。崔四初中毕业生一个,也算个小知识分子。这样的时髦,爱美的崔四怎能不赶?所以他的口袋也插上笔,先还是一支,后来两支,再后来别人就搞不清几支了。别人的笔是插在一个口袋里,崔四不,为了表明与众不同,崔四的两边口袋都插满了笔,那笔当然不仅仅局限于钢笔,圆珠笔也很气派的。崔四后来的情敌,死对头阎小六形容崔四有派头,“猛不丁就像个修笔的,修圆珠笔的。”
无论如何,赶时髦的崔四还是很引人注目的,于是就有做媒的来提亲了。崔四上有三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哥部队转业被安排在县化肥厂保卫科成了公家人,二哥被地方煤矿招下井挖煤当了工人,都算走出农门,捧上了金饭碗。三哥窝窝囊囊的,到远乡里倒插门,做了上门女婿。崔小五不憨不傻,可就是不识数,天天跟着一帮小孩子满庄野跑。崔四的娘低眉顺眼,见到人也不会说话,一辈子受尽崔四爹的气,可就是生育力惊人,五十岁上不声不响又拾了个丫头,D村人管生娃娃叫做拾孩子。六丫头生在当伏天,顺手就起个名叫伏莲。伏莲上了小学,虽然上面有六个哥哥,却只跟她娘亲。她爹喝醉酒或没有酒喝,就骂骂咧咧的,拿她娘来出气,伏莲就陪着她娘一起呜呜的哭。
崔四的爹是个不折不扣彻头彻尾的酒鬼。至于他娘是怎么嫁给他爹的,在D村的传说中,因为各个叙述者的心情不同环境不同语言不同,叙述的版本便也不同。据最可靠的好事者考证,比较可信的说法是崔四的爹的爹,也就是崔四的爷爷拣破烂时用一块花花头巾给勾引来的。也许吧,崔四娘十几岁上就到了崔家,跟个童养媳差不多,说起话来咿里哇啦,侉里侉气的,不太像本地话。她没个大号,也说不清娘家在哪里,只知姓张,村里的花名册直接写上崔张氏。
崔四爹的好酒可是十里八乡,远近都闻名的。古有刘伶病酒,那是文人雅事。崔四爹虽不是文人,病酒的程度却与古人有得一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崔四家茅屋三间,破屋烂墙没有门,一家之主的崔四爹居之安然,左邻右舍家帮亲邻也有青砖红墙盖新房的,崔四爹丝毫不为之所动。要说崔四爹,真算个奇人。他不生产不劳动不走亲不访友,不像其他的老头蹲在东墙底下晒太阳,侃大山。他唯一的运动,是逢集时拎着个酒壶上集打酒,再买一些带壳花生,回家自己剥了下酒。
大多数时间崔四爹就窝在堂屋那张矮矮的小板床上,这种板床是乡下人夏天放在院子里乘凉,冬天用来摆玉米棒和其它农杂物的,具备着活动货架的功能。崔四家的三间茅草屋用一堵山墙隔开,东屋一间是卧室,崔四娘带着伏莲住那儿,两间堂屋置放一大一小两张床,崔四爹领着两个儿子住。堂屋本是农家人招待来人的客厅,崔四家没有人来,所以也不用这些穷讲究。
崔四爹的小板床靠墙摆着,床前放着一张小饭桌,正冲着门口,他家没有院墙,堂屋的门也只剩下半扇,常年大敞开。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小饭桌上经年累月不换的酒壶,酒杯倒不太容易见,因为崔四爹几乎杯不离手。崔四爹的小板床既当床睡觉,又当椅子可坐,床腿有一根坏了,就用几块烂断砖头垫着,倒比前结实稳当了许多。崔小五心眼实,说话也实,他爹让他到村里寻摸些破砖烂瓦来垫床腿,他说,俺家墙没砌上砖,俺爹的床倒先用上砖了。
每天早晨开始,崔四爹就佝着腰卧坐在小板床上,端起小酒杯,一嗯一呀地嘬起酒来。那可真是嘬,每一口酒,都很珍重,不可随便下肚的。每一口酒,不过上几过子,那就是暴殄天物,糟蹋食粮的。酒是圣物,崔四爹是酒的知己,酒的仙。酒是至味,所以下酒的菜可有可无。崔四爹喝酒有盘盐水花生算过小年,赶集买的带壳花生,一月有一回就是生活改善了。崔四爹的下酒菜通常都是一小碟盐豆子。盐豆子是D村家家会做,户户必备的一种腌制咸菜。原材料是黄豆,辅料主要有盐和辣椒。要经过烧煮蒸窖晾腌多道程序,气味强烈,咸鲜辣香,多味俱全,最为乡人所喜。
崔四爹的盐豆子就酒,也有多个版本。其中流传最广泛的,最具危夷所思的谈资佐料的,是阎小六的爹所说的版本。据阎小六的爹声称,这是他亲眼所见,真实度百分之千。至于一百如何分成千份,似乎无人追究。阎小六的爹因为两家分到户的地临着界,为地上的事找崔四的爹商议商议,就进了平时从不涉足的崔四的家。
崔四的爹当然正在喝酒,而且地上的事历来他不上心,因此迟迟不表态,反而拉着阎小六的爹哆哆哆哆哆哆地诉说家事不幸种种。诸如儿媳妇不孝顺,过年过节也不上门看他这当爹的一眼,不上门也就罢了,也不捎瓶酒来。儿子们处处听媳妇的,眼里也没当爹的,你就偷偷塞点钱给当爹的,媳妇就能要你的命了?养儿无用啊,让爹天天喝这一毛五一斤的孬酒。老不死的也不给弄个菜。这老不死的老不死的老不死的。随心所欲地咒骂到自己的老伴让崔四的爹异常亢奋,他口连音叠,浪花四溅,让本来就无法忍受屋内呛鼻的霉烂味的阎小六的爹不得不退守到门外。崔四的娘蹲在墙角晒太阳,半天咳咳咳地啐一声,对老伴的咒骂充耳不闻。她常常这样,一蹲大半天,像个幽灵。当阎小六的爹注意到崔四的爹如何喝酒时,简直目瞪口呆。崔四的爹对酒的爱惜我们都知道了,自不必说。不承想他对一粒小小的盐豆子也爱惜异常。只见他,右手持杯,喝下一口酒,反复品味后;左手伸向碟内,掂起一颗盐豆,缓缓凑近嘴,先伸舌头舔一舔,再嘬一口酒,再品味,这才把盐豆丢进嘴里咂摸着,叭叭叭,啧啧有味。再然后,伸左手取出盐豆,再放进碟内,再喝一口酒。原来那盐豆并不咀嚼了咽下去,而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如是者无数次,据阎小六的爹说,他在那儿待了大半个晌午,崔四的爹就用一粒盐豆儿喝了大半个晌午的酒。
按说崔四这样的家庭,名声远扬在外,不大会有姑娘看上眼的。但崔四很幸运,自有媒婆上门来。提的亲是镇上的姚屠户家,姚屠户的女儿姚桂花,双十年华,虽然黑点,眉眼儿倒还耐看,走路外八字,虽然撇得有点过,但身段儿还苗条。据说姚桂花和阎小六打小的同学,阎小六小学五年级就开始写小纸条追求她,但姚桂花偏不为他所动。不知怎地,姚桂花偏偏看上了崔四的一表人材,拐弯抹角地让她爹找人去提亲。
姚屠户哪里瞧得上崔四,本不愿同意的,但拗不过娇养成性的女儿,就找了镇上最能花言的王媒婆。其实姚屠户自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本就姚桂花一个独养女儿,养儿防老,养女也一样,他笃定要招倒插门女婿的。但倒插门在当地是很丢人的一件事,一般家庭很难谈得妥当。但崔四就不同了。一是崔四确实长的还不错,很能装门面。二是崔家儿子多,老三都到人家去了,必也不在乎再多一个老四。何况崔家一穷二白,想娶个媳妇根本就是做梦。再则,虽然崔四的爹提不上门面,但他的几个哥哥都还算不错,崔四看着也像个正干的人。
姚屠户算定了崔家对这门亲事的求之不得,哪知崔四人虽穷,心气却高得很,竟然就没看上姚桂花,嫌她黑,又嫌她撇七撇八的。王媒婆何等八面玲珑的人物,她口灿莲花,摆事实,讲道理,历数如果两家联姻,会带来如何的利弊厉害关系,三说两不绕的,就让崔四动心了,同意和姚桂花暂时相处。
王媒婆颠颠地向姚屠户报喜表功,未免夸大了崔四的傲气。姚屠户不怒反喜,认为自己女儿毕竟眼光不差,瞧上有志气的人。姚桂花当然欢天喜地,羞羞赧赧地通过王媒婆,主动先约了崔四看电影。
D村历来以村风忠厚宽容为荣。他们虽厌恶崔四爹的好逸恶劳,鄙视崔家的家徒四壁,但眼瞅着崔四能有个好归宿,还是很为他欣慰的。就是阎小六心里酸不溜啾的,也说不出什么来。倒是崔四的爹的反应颇出于众人意料之外,村人有见到向他贺喜的,他哆哆哆哆哆哆地啐了一声,呸呸,哪里有天鹅肉给癞蛤蟆吃,呸呸。村人见他倒三不着两的,都评说崔四爹不懂事体,哪有对自己的儿子这样的。只有崔四的娘脸上有了丝喜色,见到人也吐长气打声招呼了。
大凡恋爱上,主动的那方不自觉间就处在了下风。崔四和姚桂花正是这样。因是姚桂花上赶着先相上崔四的,所以两人相处时,崔四自觉不同一般,傲里叭叽的,委屈不得了的俯就着姚桂花。合该姚桂花前生欠下的,看着崔四高高大大,俊俊秀秀,宛若玉树临风,满嘴的流行词汇儿,知识渊博的不得了,内心里越想越爱,越爱越看,越看就越迁就崔四的任性。双方这样一个俯就,一个迁就,也蛮恩恩爱爱的。一时间,就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对婚事的商议很顺利,因是倒插门的,崔四家也不用准备什么。崔四和他爹稍一提起,他爹就呸呸呸,不屑一顾。崔四那时还不敢和他爹吵,只背后和他娘嘀咕着不满。崔四的娘从小就惯了不敢怒不敢言只敢气的,对儿子的婚事自也没什么发言权。所以几乎是姚家说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日子订好了,就在下个月的初六,阴历是初六,阳历是十九,又是星期三,三六九都占全了,真正的好日子。姚桂花自觉终身有付,又给她爹招个儿子来,人前人后春风满面的,只等着做个幸福的新娘。
D村人都为崔四庆幸,见了崔四就闹着要喜糖。谁也没想到,笃定定的一桩婚事说黄就黄了,而且是崔四打死也不愿意的。那姚桂花满腹委屈,要死要活,心疼得姚屠户抓起一把剃骨刀就要找崔四拚命。若不是邻人强行拦住,若不是姚桂花含泪跪在她爹面前哀求,也许真能闹出人命案的。
到底是什么原因迫使崔四撂下了即将举行的婚礼,迄今为止,D村人也没有搞明白。只知道姚桂花的婚礼如期举行,不过新郎换成了阎小六。姚屠户在给女儿的嫁妆里又添上了一辆125型的摩托车,这是专门送给阎小六的。阎小六喜出望外,规规矩矩在姚桂花家拜了天地。结婚第二天,就带上姚桂花,骑着崭新闪亮的摩托车,从镇里风驰电掣回到了D村。那架式,要多威风有多威风,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这很让D村人觉得崔四不识抬举。就在村里人一边羡慕着阎小六,一边为崔四惋惜的时候,崔四已到了百里外的他二哥的煤矿上。崔四带姚桂花到矿上来过一次,他二哥很替老四高兴,杀鸡买鱼,兴兴头头地招待准弟媳妇。倒是崔四的二嫂,嫌姚桂花走路不好看,也不避讳崔四,冲他二哥又皱鼻子又撇嘴的。崔四二嫂并没个正式的工作,闲了和一帮矿工家属呼朋唤友地到煤矸山拣煤矸石,说是拣,其实是连偷带抢夹带些整块的好煤,再拿出去卖给当地的住家户。矿里也知道,因都是些婆娘,又是自家矿里的家属,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得过分就是了。因此z崔四的二嫂嘴码练得很厉害,她长相一般,但周周正正,没啥让人说得出的毛病,所以姚桂花在她的眼里就成了弱势人种,自觉低她一等。
不知道二嫂的这种态度是不是影响了自尊心太强的崔四,反正崔四看起姚桂花就不如以前那样顺眼了。这和婚事的终结有没有直接关系,可能只有崔四自己心中明白。崔四再次到矿上来,因为上回他认识了他二哥的一个朋友,矿里三产跑供销的马副科长。马副科长是他二哥的好朋友,以前都在掘进班挖煤,算是共过生死的。因是自己的弟弟带着女朋友第一次登上家门,崔二就请了有头有脸的马副科长过来作陪。也是有缘,这马副科长和崔四一见如故,两人交谈起来滔滔不绝,对新生事物的看法颇为一致,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马副科长见崔四见解不俗,自以为发现了人才,激动之下,拍着胸脯说,老四,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需要马哥帮忙的,只要你说一声,马哥披肝沥胆,在所不辞。崔四很感动,连连说一定一定。马哥干,再干一杯。两个人推杯换盏,神飞色舞,眉目间饱含着友情,被酒精熏陶得酣畅淋漓,直至一醉方休,吐得一塌胡涂。激动的余波伴随着崔四,让他内心充满了美好的憧憬。现在,崔四就找他马哥来了。
马副科长还真豪爽,马上就要给崔四介绍下井挖煤,虽然苦点累点,但是国营矿,有保障,拿钱多。崔四磨磨叽叽的不愿意,临了才说他想跟马哥四处跑跑,见见世面。马副科长想供销正紧俏呢,哪里就轮得上你一个农村土包子来吃这碗饭?又挨不过情面,正巧要到河南接批货,就让崔四跟他搭着煤车一道去。崔四惊喜交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好差使,心想马哥真仗义,长这么大,他还没坐过火车呢。
哪知搭煤车全不是崔四想像中的那种种浪漫,又黑又脏不说,轰轰隆隆的,慢得要死。闷在车里特别憋得慌,又不能下去游山玩水,路长得要命。两天,崔四就焦躁了。马副科长冷眼旁观,知道这是个吃浮食的,于是河南一回来,给了崔四几百块辛苦费,打发他回去了。
崔四从来没有一下子拿过这么钱,眼见的马哥只是和人家吃了一顿饭,接了一批货回来,转手就万把块。这钱赚得,真叫容易呢。于是崔四好好犒赏了自己了一下,跑到一家小酒馆喝得晕登登的,又买了一件街上最流行的涤丝的褂子,踌躇满志地衣锦还乡了。
回到D村的崔四比前更一番新气象。只见他雪白的涤丝上衣,挺刮的涤纶裤子,都是时髦货。最引人注目的,是隐隐可见的涤丝上衣口袋里,不再是几支破笔,而是一卷厚厚的钞票半露半藏着。崔四说话做事,有意无意间爱到口袋里掏掏,好象要找什么东西,于是那卷钞票就被众人看了个清楚,全是崭新的十元面额。D村人对他不由不刮目相看。暗想崔四毕竟不是平凡之辈,当初逃婚逃得有道理,那个姚桂花走路那么难看,哪里配得上崔四。
有了钱的崔四走哪儿都神气非常,他向D村的每一个大人孩子讲述他的发财史。他的河南之行被描述得神乎其神,他的马哥也成了三头六臂的神通广大之人物。崔四说,我马哥,那能耐,不是吹的,市长都和他一起喝过酒。通天的本事他都有。赚钱,那叫一个容易,伸手就来。一下子能赚多少?几万!为了喧染气氛,他挥舞起胳膊,加强语气,几万!你见过吗?我们村谁都没见过,一下子就几万啊!D村的人半信半疑,但钞票是硬道理。崔四以前没有钱是谁都知道的,他在糖果厂的临时工早就不做了,谁也不会白白送他那么钱。崔四的话让D村的人相信崔四拥有的绝不仅仅口袋里的那些钱,他这次是发财了,狠狠赚一大笔回来了。
发了财的崔四对他爹孝顺起来。到集上买了瓶装的酒,再买些猪头肉,回来和他爹对酌。崔四好像继承了他爹对酒的爱好,没事也爱来两盅,后来渐渐发展成一日不喝心里发慌。只不过他不喝他爹那些散装酒,他爹喝多了酒再骂他娘,他也敢呵斥他了。有了酒,有了下酒的菜,他爹倒也听起他的话,口语间就收敛了许多,崔四的娘也安生了好一阵时日。
这是崔四生活的黄金阶段。和他爹的关系融洽起来,村里人也开始尊重他。该喊四哥的喊四哥,该喊四弟的喊四弟,该喊四爷的喊四爷,该喊侄儿的喊侄儿,再没人直呼他小四或崔四。
姑娘媳妇们打打牌听听戏什么的,也爱喊上崔四一起了。打牌输了崔四掏钱爽快,不像有的男人粘粘乎乎的,听戏吃瓜子崔四麻利利的就去买了。崔四在姑娘媳妇堆里很是怡然自得。崔四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从不说下流话,双关的话,这很让看似清高的女人们放心。混得久了,也没人当他是男人来防备了。
D村的女人们一般都凑在崔小翠家玩,这崔小翠按辈份是崔四没出五服的本家姐姐。崔小翠嫁给了本村阎家老三阎怀本,这阎怀本是军人,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牺牲在越南战场上了。崔小翠带着阎怀本留下的半大的独苗苗,顶着烈属的光环,靠着政府发的抚恤金,风风光光当起了光荣的寡妇。
崔四成了女人堆中的一员后,就成了崔小翠家的常客。有时候玩得太迟,崔四也会留在他姐姐家里,和住在偏屋的他外甥一床挤着过一夜。崔小翠是个很能干会拾掇家的女人,人干净又麻利,公婆早死,没有拖累,家里到处清清爽爽的。因此女人们一聚就聚到这里来,本来招女人的地方就招男人,D村的男人们有事没事也常来逛逛,打打牌,凑凑趣,看着一堆女人过过嘴瘾。所以崔小翠家天天高朋满座,打扑克侃大山,热闹非凡。
侃大山的人中崔四是数得着的一个。特别是这次发了财回来,崔四常呈众星捧月之势。但发财史讲的遍数太多,人们听得絮了,口袋里的钱也越来越单薄,崔四嚷嚷着要再到矿上,找他马哥做生意去。
果真崔四雷厉风行,说去矿上就去矿上。这一次崔四在矿上的时间不长,前后没有两个星期,就回来了。真是神奇,这回崔四的口袋又揣了钱回来,具体多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次他胳肢窝底下多了样东西,是一只印着闪闪发光的红五星的,盖着大圆章章的黑色皮包。据他说这是他马哥送他的公文包,开会的纪念品。更神奇的是,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D村人没见过的钞票,那张钞票面额是五十元的。一张就是五十元啊,D村人轰动了。这时大面额人民币刚刚发行,市面上还未完全流通,D村人自然有些大惊小怪。阎小六的爹毕恭毕敬接过那张钞票,左看右看说,一张就是五十,乖乖个隆咚,十张不就五百了?吓死天娘了,一千块钱只那么一点点厚就装口袋里了?他奶奶地,这钱,还是钱吗?
有人打趣他说,不是钱,是花纸,你倒拣一张来啊。崔小翠接过来说,他要有俺四弟那本事,早拣一张来了。众人就哈哈大笑。阎小六的爹讪讪地把钱递给崔四,崔小翠说,你是舍不得还是怎么地,手怎么那么涩哦。众人又哈哈大笑。
这张钞票给崔四带来了更巨大的荣光。崔四成了D村的大能人。当晚崔小翠家里成了他的包场,那张五十元的钞票被传来传去,大家像看西洋景一样稀奇。不时这人那人杂七杂八地嚷,你拽什么拽,拽破了你赔得起啊。拿到灯影底,拿到灯影底,看看里面有什么。轻点啊你,别扯烂了。快快快,这边还没传到呢,你都看几遍了,还没看够啊。不时有新加入的人,钞票就不时地拿出来,每一次都不厌其烦地引出一阵躁动。D村人对钞票有着天然的亲近,何况这么崭新,这么大的面值呢。崔四手里捏着这张钞票,上下摇得唰唰地响,就像明星一样光彩照人。
终于有人想起问崔四这次又做了什么生意,赚到这么大的票子。崔四咳咳地清嗓子讲演道,这算什么。我马上要赚大钱,发大财了。我马哥科长不干了,下海了,要找我一块干呢。有人不知道下海是怎么回事,就说凫水也能赚钱么?又有人说不是凫水,人家那是去捞鱼,鱼金贵的哩。崔四说,咳,你们真无知,下海都不懂,下海不是脱脚到大海里捞鱼,是自己做生意赚钱。问者恍然大悟,哦,做生意就做生意呗,叫嘛劳什子下海嘛。又有人问崔四,马哥科长不干啦?不干啦。别是犯啥错误吧?崔四说哪能呢,他是自己辞的职。D村人咂摸着嘴,好好的公家科长不干,真舍得啊。崔四说我马哥路子宽,自己干更能赚大钱。
就有人问,你啥时跟马哥一起干啊。马哥在D村成了官称,好像是整个D村人人的马哥。崔四忽然叹了口气,停会儿才说,我现在本钱不够,要是有本钱,我马上就大发了。
于是就有人陪着崔四叹气。毕竟,只有钱才能生出钱来,这个道理,D村人还是懂地。
第一个借钱给崔四的人,是他堂姐崔小翠。崔小翠从隐秘的旮旯里掏出一个扎得紧紧的塑料袋,一层层地剥,剥了四五层,蘸着唾沫数出厚厚的一叠钱,五块十块的都有,整整五百块,交给了崔四。
崔四知道崔小翠手头很有些积蓄。她每月有怃恤金,逢年过节,乡里还有慰问金,崔小翠和村干部们要好,平时小东小西的自有人以照顾烈军属的名义送过来,农活不用花钱请就有人干。所以崔小翠经济来源多得很,日常花销少得很。
崔小翠把钱给了崔四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嘱他,俺的钱都是留给你外甥上学娶亲的,俺一点点省的,不容易,你可别瞎了啊。
崔四没想到借钱比马哥赚钱还省事还得来全然不费功夫。不由得心头激荡,他一边接钱一边说,怎么能瞎了,只要跟马哥做了生意,马上双倍还你。你就等着数钱吧,净是五十一张的大票子。
崔四夹着公文包,在村里巡视一圈,逢人就说他和马哥合伙做生意,现在只差本钱,相信他崔四,过不了几天就会发大财,村里人都会跟着沾光的。小翠姐支持我哩,看看,这是她借给我的五百,过不了几天我就还她一千,亏不了小翠姐哩。有崔小翠的车辙在前,D村人更相信崔四,有闲钱的人家慷慨开箱,百儿八十不等地借给他。
这一来,崔四收获颇丰,除了浪费点唾沫,损伤点脑细胞,不费吹灰之力,举手之间,口袋里就装了几千块钱。
这下崔四更像个有钱人了。公文包天天鼓鼓涨涨的,从来不离手。这只印着红五星的,黑色的公文包在D村人眼里成了神奇宝贝。人人都对公文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产生了种种猜测,于是越猜越传,越传越邪乎,传到最后D村人统一了看法,那公文包里面,估摸着全是五十一张的票子。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亲眼看见,包里确实全是五十一张的大票子,厚厚的一沓呢。
崔四有钱了,第一个得到实惠的是他爹。崔四趾高气扬,把买来的瓶装好酒,砰地施舍在他爹面前,爷儿俩就对着喝上了。这爷俩喝起酒来,还真一个像王八,一个是绿豆,对得上眼。两人都贼能喝,每次时间都贼长不说,还都贼能吹。
酒喝到一定度上了,崔四大着舌头说他爹,你个老不死的,你不要看不起我。没有我,你能喝上这洋河吗,你,你这辈子喝过洋河酒吗。没有我,你,你能吃上这猪头肉吗,你这辈子,吃过几回肉。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喝。老不死的,喝死你。
他爹呢,酒饱意酣,心满意足地打着酒嗝,哆哆哆哆哆地喷着酒气。呃。小四你,你还别吹,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人不知道,我,呃,我还不知道。我是你爹,别人,呃,别人不是你爹。呃。你就吹吧。挨千刀的,你就吹吧。呃。老天爷长眼啊。呃。
他们这种语无伦次的对话,外人一般听不大懂。不知崔四的娘听不听懂,反正她见了爷俩能坐一起喝酒,心里多少有些高兴。也会陪着蹲在一边,笑吟吟地听。她不坐板凳,喜欢蹲着。
崔小翠看四弟拿了钱,迟迟不到矿上去,心里有些着慌。就催着她四弟问。崔四说我这不是累了,休息几天嘛。马哥马上就给我消息,我就去呢。
村里其他借了钱给崔四的人也都问。崔四总回答就去呢就去呢。这一就去就是一个多月。一个月后崔四终于打点行装,找他马哥做生意去了。
大约三四个月,崔四又回来了。消息传出,D村人扶老携幼来看热闹。崔四这次没像前几次换了时髦的新衣,肋下的那只公文包明显的磨损旧了。但头发依旧有型闪亮,派头依旧洋气十足。
崔四讲起话来依然口若悬河,像他爹一样唾沫星子乱飞。关于这趟出去做了什么生意,他满口的新名词,一会这个一会那个,天花乱坠,D村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东三西四。但愈这样,D村人愈自卑自己的孤陋寡闻,愈崇敬崔四的见多识广。
几天后,崔四在崔小翠家露面了。他用草纸包了几块高梁饴给崔小翠的儿子,崔小翠哪把那软塌塌的几块糖放在眼里,只焦急借他的钱可带来了。崔四刚在家里和他爹喝了酒,还满嘴的酒气,耳红面赤地说,姐,你——放心。钱——少不了你的。你四弟有钱——发了。我——现在做大——生意,要周转。周转——你懂不懂?等几天发给山西——太原的货——出手了,钱——就到手了,钱——就——就给你。
崔四对其他人也这么说,大伙无法,只好陪着他耐心地等。
但这个耐心太久,就变成了不耐烦。D村人历来一分钱都看得磨盘大,余点钱也不容易,见崔四迟迟没有动静,就天天来催。但崔四自有一番大理由大道理等在那里,D村人到底忠厚,况且钱又在人家手里,只好继续信着他。
终于,崔四实在无法交待了,又去找他翠姐。崔小翠见他就问,太原的货出手啦?有钱啦?崔四怔了怔,半天才想起山西太原那回事,就嘴里抹蜜似的喊着姐,姐,太原那边有点麻烦,不过没关系。马哥托人带信给我了,说要到吉林进批钢材来卖,钢材现在可是好行情呢,一般人根本弄不到。小翠就讽他,那你马哥是二般人了。崔四说,那可不怎么地,我马哥就不是一般人。我这就跟他到吉林进钢材去,回来钱一准给你。小翠说真的?真的。崔四胸脯拍得叭叭响。
小翠心里安稳了些,说老四你可不能坑我噢。崔四说,姐你说哪的话,你四弟是那种人吗?坑姐你那不是人干的,那是畜生。再说了,谁敢呀。崔小翠嫣然一笑,崔四继续道,姐,你再借我点路费,回来我一并给你。
崔小翠一听他又要借钱,不由警惕起来,死活也不愿意,只说她没钱。崔四软缠硬磨,赌咒发誓,说挣大钱的机会就在眼前,眼瞅着就没了,这不是活人让尿给憋死吗?姐你就忍心看你四弟在水深火热之中,也不拉一把?再说我赚钱也不是为我自己,姐不是还有五百块在里面吗?我要成倍地还你呢。崔小翠被他磨得啥也干不成,又想到原来的五百块钱,守死的心活泛了,想老四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一分钱还能憋倒英雄汉呢,我就再借他点,也许这次他就真发大财了,我的钱也能要回来了。抱着侥幸心理,小翠又借了一百块给他。
崔四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又转了几家,借了点钱,说上吉林进钢材去了。
其实崔四到县化肥厂他大哥家里,忍着大嫂的白眼,死乞白活地住了几天,就没地方待了。他大嫂问他你不说你老二在矿上给你找事做吗,怎么不去了?我们家地方这么小,你再来怎么住得开?硬撵他到老二家去。崔四不知为何原因,再不去矿上,他二哥他马哥全不待见他,他也不敢找他们了。崔四无法,背着他大嫂跟他大哥借了点钱,再打回D村。
D村人哪晓得什么玄机,见崔四不几天又回来,还以为吉林很近,崔四的生意顺利呢,于是又来讨要钱。崔四虽然钱拿不出,却嘴里吐得出莲花瓣来,依然把话说得漂亮。 但D村的能人毕竟不只崔四一个,就有人觉察出不妙,堵着崔四家门,定逼他拿出钱来。
崔四无法,只好赌天咒地的空允诺,但大伙已不再相信他,就有人寻摸着他家有什么东西可以抵债的拿走。谁知崔四外面风光,家里竟水洗似的干净。茅草屋上无片砖块瓦,室内两张床铺着稻草,两床被不知是哪年的,硬得像打铁,陈年老垢油油的发亮。倒是东屋有个衣柜,可抬不走,一动就散板。寻摸来寻摸去,崔四的爹的酒壶倒是铝制的,收破烂那里可以卖几块钱,但D村人再不厚道,也不会抢酒鬼的命根子,再说崔四他爹那张嘴,谁见谁不躲着走?
就有人骂,这样的家,还天天吹呢。还天天头梳得油滴滴,狗舔似的呢。还发财呢,发个鬼财!还做大生意倒钢材倒煤,是倒霉呗。骗子!牛皮大王!于是大家一起骂崔四大骗子。
崔四的爹喝不安生酒,心里烦躁,冲着来人骂。蠢!蠢!都蠢货!呸呸,我早说不信那炮冲的,都不听。呸呸,活该!活该!小四你个狗日的,酒都不让我喝安。呸呸!你死吧死吧死吧,呸呸!
众人听他骂得奇怪,倒都愣了。又闻听他骂自己儿子狗日的,心想哪有当爹的这样胡唚的,不由齐齐哄地大笑。再一想,这样的人家你还怎么去计较,无奈之下,倒都散去了。
至此有关崔四的神话轰地倒塌,变成了笑话。崔四正式获得雅号:老侃。
这可苦了崔小翠。怎么着她也是崔四的姐姐,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不能打不能骂不能堵他家门,可六百块钱又不能白白地这么扔了。于是小翠见着崔四就催,搞得崔四见到小翠就躲。
可躲也不是长法儿。崔四成天无所事事,最喜欢串女人行,喜欢在女人中胡吹海侃,她们信不信,看得起看不起且不管,这一大乐趣可不能少啊。但女人们大多聚在小翠家里,小翠家里最热闹,常常还能混碗稀饭喝。崔四不由怀念起以前在小翠家自由出入的日子来。
于是崔四,不,从现在开始,崔四是过去式,应该叫他老侃了。于是老侃不知怎么拆东墙补西墙的,打哪里凑了二百块钱,送给了小翠。
来还钱的老侃叫起姐来依然满嘴抹蜜,小翠想见一点是一点吧,哪能就指望他就全还了呢。这二百块钱是敲门砖,老侃趔趔趄趄的,又加入到D村正常的社交生活中了。
没了钱的老侃其他都还好说,唯一不能忍受的是酒瘾犯了没酒喝。这时他不再嫌弃他爹一毛五一斤的散酒了。他爹喝酒时,他涎着脸蹲在一边跟着蹭,毕竟两个人喝,那酒下去的速度快得多,他爹心疼自己喝得少了,就不给他喝,骂他撵他。老侃没辙,就在村子里瞎转悠。老侃最喜欢村子里有红白喜事,可以跟着主家抬抬扛扛,帮帮忙什么的,管饭又管酒。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种日子太少了。
老侃家终于爆发了一件外人看来惊天动地的大事。老侃的弟弟小五几年间长成了大小伙子,跟着镇上的建筑队到外地当泥瓦工了,没人再跟老侃争床夺被,堂屋里只他和他爹,清净了许多。
在某一天清晨,老侃的爹醒来去摸酒壶,突然发现酒壶空了。他不信,摇了摇,果真是空的。老侃爹当然明白怎么回事,于是冲着睡得死猪一样的老侃破口大骂。老侃因为半夜里偷了他爹的酒喝饱了,正心满意足睡得香呢,就不去理会他爹,翻了个身,咕哝着打算再睡去。他爹哪能忍受得了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突然被中止,又心疼才灌的那壶酒,又看着儿子不中用,真是诸般思绪在心头啊,越骂越兴致淋漓,以至于各种不堪的话不假思索,冲口而出。那边伏莲和她娘刚起呢,听到这边天塌一样,却原来是她哥偷了她爹的酒这样的事,就过去想劝两句,让她爹不要骂了。谁知她爹因为老侃不搭碴,没出气口呢,转身就来骂伏莲。骂也就骂了,还骂得特别难听。伏莲羞愧难当,一委屈,呜呜就哭起来。她娘见伏莲哭了,也一声长一声短地跟着伏莲哭。
哭声和骂声让好梦未醒的老侃心烦意乱。也是仗着酒劲没过,抽出裤子上的皮带下床就要打他爹。他爹心里害怕嘴上还硬撑着,老侃哪管三七二十一,抡起皮带就抽。伏莲和她娘正哭呢,一看这架势,吓得呆了,哭声含在嘴里,半天也吐不出去。老侃的爹哪敌得过老侃的年轻力壮,一边胡乱躲着一边还骂,你炮冲的你枪打的,你天打五雷劈的。你不孝你死也不能托生的,打死你爹算了。那边伏莲醒悟过来,大叫一声,哥呀,你打死俺爹啦。跪在地上抱住她哥的手不放。
这里伏莲的娘像整个傻掉一样,嘴里念念叨叨,挪着小脚,一步一步走下宅子。伏莲这时顾得了她爹,顾不了她娘,看着她娘走,心想她去叫人呢,暂时没想那么多。谁知她娘这一走,疯疯傻傻地,掉在村东的井里头,淹死了。
娘一死,伏莲万念俱灰,想这个家也没个恋头,就到了邻村一个水泥预制板厂打工去了。可怜伏莲这时才十五六岁,上面六个哥哥三个嫂嫂也没有人来关心照顾她,干粗活出笨力,挣一点辛苦钱,自己舍不得花,还要省出来给她爹打酒。因此上,伏莲很快就和她一起打工的一个小伙子相好上了。父兄都没通知,伏莲就跑到人家过上了日子,逢年过节,惦记着老不死的爹,拎四瓶酒两条鱼一刀肉,和小女婿一起回家看看就走。
D村这时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成持重的D村人看到政策几年来并没有动,上头确实一直在鼓励大家勤劳致富。于是大家各自认准了挣钱的路子,出去打工的打工,在家搞承包的搞承包,反正没有闲着的,除了老侃。
留守在家的大多是女人们,养老人看孩子,喂些鸡鸭鸣鹅,照管田里的庄稼,天天忙忙碌碌,也没有闲着的,除了老侃。
崔小翠家明显冷清了。崔小翠也没闲着,在镇办企业里揽了个手套加工的活,拿回来用自家的缝纫机做着。老侃无聊了许多,有时就溜达到小翠家帮帮闲。小翠也不指望他认真帮忙,但干活时有人侃侃嘴皮子还是不致于太寂寞的。
老侃还是改不了爱吹牛的毛病。张口动辄他准备怎么怎么样,谁谁又和他联系了,要做什么什么生意。等着吧,我就要发财了。这样的话他说过不知几千万次,听的人都麻木了,他还当成新鲜的贩卖,津津乐道。
有时小翠诚心劝他找个事做做,这样闲着也不是个法子。他就唾沫星子一挥,我去做那些活?我要做生意,大生意。过几天我就找我马哥去。小翠就嘴一撇,你还你马哥呢,你马哥还不知在哪条河底躺着呢。言下之意,根本就没有马哥这个人。老侃被抢白,也不为意,反正这成了常事。
这时老侃家里的房子已经岌岌可危,风吹吹就倒了的样子。村里怕出事,就拨了点救济款勒令老侃和他爹必须盖新房。
关于这救济款的事老侃又和他爹闹。他爹是户主,按理他去领才行,可老侃非要领。他爹也不糊涂,知道他一领去就跟打了水漂一样,没有回头,因此死活不让。老侃哪管许多,骂咧咧地先跑到村上,谁知村里的干部都清楚他家的情况,不让老侃领。老侃无奈,只好再回家喊他爹来。村里看他父子俩这样,怕钱领去了,房子还盖不成,就几个人围在一起,研究了一下,最后决定房子盖成起基的,砖和泥灰沙子由村里买好了送去,人工村里出,房梁用他们自家地里的树。崔家父子虽然也想手里捏着现金,可没有房子连蹲的地方都没有,因此也同意了村里的意见。
还是土地承包到户的时候,老侃的爹图省事,就拿出一块地来放了几排杨树。现在杨树已成材了,正好砍了来盖房子。同时,老侃的爹又偷偷多砍了几棵卖掉,攥了三四千块钱在手中。
村里本来给崔家准备了盖三间房子的材料。老侃爹因为老侃经常偷他酒喝,也不敢怎么着他,所以天天看着老侃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对盖房子的瓦工头说,用我的树盖房子给这小龟孙住?没门!我还能住几天?眼一闭我问这小龟孙的事?盖两间盖两间,够我住的就行。瓦工头是村里派的,很为难。于是偷偷找老侃商量,老侃一听,气炸了肺,连声骂这老不死的老龟孙想让他断子绝孙。工头一听这父子俩都不对路,暗对其他工人说,我看这爷俩老是老龟孙,小是小龟孙,都该断子绝孙。于是懒得管他们,就按照老侃爹的说法盖了两间偏屋。
房子刚上梁呢,老侃半夜里就偷偷把剩下的砖用个板车拉出去卖了。老侃的爹也早存了这想法,一看他的儿子下手比他快,不由得又气又怒,但他现在怕老侃打他,也只能借酒劲骂几声消消气。还好老侃用卖砖的钱又买了好酒来,也让他爹喝,这事才算平息下去。
老侃的爹想老侃早晚会知道他卖树的事,如果硬逼着他把钱拿出来他也强不过他,于是把钱用塑料布包好,趁着老侃不在家,东躲西藏的,找不到一个安全妥当的地方。后来他在门口的楝树下挖了一个洞,钱塞在洞里才放了心。老侃到底也风闻他爹卖了树,他爹上集打酒时,他把两间屋翻了个底朝上,也没找到钱的影子,虽然不死心,也只好恨恨作罢。
但是卖树的事启发了老侃。没钱的时候砍棵树卖倒是个好法子。树值钱,一棵就能卖个三四百的,老侃特意跑到田里数了数,大概有三四十棵呢,好大的一笔财产啊,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吃喝不愁了。
老侃和他爹各自心怀鬼胎,后事无忧,每天滋巴滋巴地喝着酒,相安无事。
卖砖的钱揣在兜里,像把火燎拨着老侃。好久没买过东西了,老侃想到镇上显摆显摆。老侃醮着水梳了头发,看着和从前一样水滑,找出久已不用的公文包,昂首挺胸往镇上去。
老侃在一个挨一个的商铺前,这个闻闻,那个看看,指着这个不好看,那个不新鲜,在摊主的白眼中,大模大样地走了。他想买一副猪下水,回家煮了下酒。
快到猪肉摊,老侃看前面不远处有个妇人,翘着屁股,弯着腰,给孩子系鞋带,衣服抻上去,一抹雪白的嫩肉露出来。老侃招招惹惹的,到她身边时,故意用力咳了一声。那妇人听到声音,随意抬起头。老侃潇洒地甩了甩头发,刚想搭讪,看到女人面熟,不由愣在那里。
那女人站起来,看是老侃,擦了擦眼,再看,还是老侃,也怔了。
女人正是姚桂花。姚桂花和阎小六成婚后,只结婚时去过一次D村,然后再也不愿意去了。婚后的姚桂花很快生了一对双胞胎,而且是龙凤胎。男孩比女孩早出来十几分钟,是哥哥,名叫姚炎炎,女孩叫阎瑶瑶,一人用父母一个姓,不偏不倚,皆大欢喜。阎小六婿承岳父业,也操起屠刀,卖起肉来。收入颇为丰厚,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姚桂花再想不到会遇到老侃。虽然以前的事早已淡了,但还像伤口一样,不能划,划了还会疼。
老侃早忘了姚桂花这回事了,今天冷不丁的,碰在额头,也很意外,忘记了的往事如突然窜过马路的兔子,嗖地跳了出来。姚桂花比以前丰饶许多,倒显得白了。也不穿乳罩,两个奶子在褂子里鼓鼓的,颤颤地像要蹦出来。头发以前是长的,现在也剪短了。
老侃醒过神来,刚想说话,发现姚桂花早走了。
老侃无心再去买猪下水,失魂落魄地往家去。如果不遇到姚桂花,老侃这辈子也许都想不起来姚桂花。可是就偏偏遇上了。老侃觉得姚桂花比以前好看多了,特别那双奶子,老在眼前蹦啊蹦的,老侃依稀仿佛记得他尝过那奶子的味道,又好像没有,时间太久,真记不清了。还有姚桂花那丰饶的身子,像一块肥沃的田地,老侃也依稀仿佛记得他在那田地上耕过牛,撒过种。对往事的回忆让老侃灌了太多酒精的脑袋迷迷糊糊,迷迷茫茫,他只觉得浑身燥热,晕晕登登走到家,无精打采地就往床上一躺。
他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里有些奇怪,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顾自地喝着自己的小酒,懒得问他。
躺在床上的老侃,浑身火烧火燎,怎么躺也不是个地方,就爬起来找酒。看他爹那个肮脏样,又腻味得慌,于是揣起一瓶酒,出去了。
老侃揣着酒,胡走八走的,就走到了他姐崔小翠家。崔小翠顾自做着缝纫活,也不抬头。老侃拿出酒在小翠面前亮了亮,说,姐,我请你喝酒。小翠耷拉着眼皮说,你自己喝吧,我没空。
老侃要找酒盅,小翠说没有酒盅子,厨房桌子上有碗,你将就着吧。老侃到了厨房,说姐,这还有炒鸡蛋。小翠不耐烦,说你吃吧。你外甥中午吃剩的。
老侃又拨拉出一碟子咸菜,就着炒鸡蛋,自己在厨房里自斟自饮。
一瓶酒喝得一滴未剩,天也黑透了。老侃趴在桌子,不知不觉睡着了。崔小翠的儿子放学回家,崔小翠给他下面条。他儿子见他堂舅舅醉得胡天黑地,弄得一屋子酒气,不愿在厨房待,就端着碗在院子里把面条扒拉完了。
等崔小翠的儿子做完作业去睡觉,崔小翠做完当天的缝纫活,老侃还没醒。崔小翠懒得喊他,任他睡去。自己收拾收拾,也上床了。
老侃做了半夜的好梦,梦里净是姚桂花雪白的肉身,肥肥的大奶子,不觉口水流了一地。后半夜被渴醒,他愣怔着两眼好半天,才想起这是在他姐家里。老侃拿只碗到院里的水缸舀水喝。天上的大月亮白白的,挂在头顶,到处风清月明。老侃就盯着那月亮看,怎么看都觉得像今天姚桂花露出来的那一圈子嫩肉。老侃才吹冷的身子又燥热起来,崔小翠的房里传出翻身的响动,在静静的夜里,这种声音无异于巨响,敲得老侃心里咚咚的。
老侃不止一次住在崔小翠家,可是都平平静静的。今晚不知怎么了,一股特别的火在老侃身体内烧啊烧啊,烧得老侃比刚才醉了酒还晕。老侃的先人中有个叫阿Q的,爱上了吴妈,阿Q就对吴妈说,我要和你困觉。老侃觉得他先人太粗俗了,这样的话怎么能说呢。现在已比阿Q时代前进了几十年,表示爱情的方式也应该更直接才对。
老侃知道崔小翠睡觉只锁院子大门,里面的门从来不销的。于是推开他姐崔小翠的门,摸黑爬上了崔小翠的床。
崔小翠白天忙活了一天,夜里睡觉特别香。可是今天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她身拱啊拱,把她拱醒了。这样的事也平常,平时有相好的约好了,就翻院墙进来,崔小翠留着门呢,相好的不管她睡没睡着,上来就钻到她怀里乱拱。崔小翠的儿子睡在东屋,另外留的门,因此神鬼不觉的。村里的男人们喜欢崔小翠的大方利索,不会拿模作样的,没有扭扭捏捏的劲头。她又是烈属,有头有脸的,陪着烈士的女人睡觉,也有一种神圣感。
但今天崔小翠记得没约着谁,本来和村书记说好的了,谁知他老娘病重送县医院,他陪护他老娘还在县城呢。而且今非昔比,大部分男人都外出挣钱了,还能是谁突然回来了?
崔小翠含嗔带笑地就推,刚想问是谁,忽然闻到呛鼻的酒味,一下子想到睡在厨房的老侃,不由得大惊失色。崔小翠虽然和村里大多数男人粘粘乎乎,不尴不尬的,但还没沦丧到和本家弟弟也搞一手的地步,更何况这人是老侃?
连老侃也敢来占便宜,这让崔小翠气恼至极。她嗵地掀翻还没找到路子的老侃,反手啪啪就俩大耳刮子。
掉在地上的老侃一下子跪在崔小翠面前,可怜巴巴地说,姐,你救救我吧,我要死了。崔小翠说你还知道我是你姐?你丧尽天良啊你,你给我滚,快滚!老侃说姐,你真救救我,我真快死了!崔小翠说你早该死了,你这种人活着也糟蹋粮食!你滚不滚?你再不滚,我喊了!老侃说你喊我也不走。崔小翠说明告诉你,书记一会就来,你走不走?你不走,今年的救济粮你一粒也别想!老侃说书记来我也不怕,许他睡得就不许我睡得?崔小翠听他说出这么无耻的话,羞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拿起床头的一把剪刀就戳,边戳边叫,我不活啦!阎怀本你个死鬼怎么死得那么早啊,谁都来欺负我啊!怕惊到那屋的孩子,就压低了嗓子,听起来更恐怖。老侃见崔小翠状若疯狂,没想到她性子这么烈,怕闹出事不好收拾,只好丧家的狗般夹着尾巴逃走了。
老侃的爹见他一连几天不出屋,不晓得他犯了哪门子的神经病。那天逢集他打酒回来,看到老侃浑身赤条条的躺在床上,呼呼地喘着粗气。把酒壶放在小酒桌上,发现酒桌上明显喷了几处白白的腌臜物什,老侃爹并没老糊涂,只是不晓得那碟盐豆子里可有,不由得连声呸呸,恨恨地诅咒起来。
老侃找到了解决自身问题的法子,心中自是得意,就神清气爽地和他爹对骂。他爹说你个无能窝囊废,就知窝尾巴蹲。老侃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就是跟你学的。他爹说你学你学,你一辈子也赶不上我。老侃说你就快死了,我赶上你你也不知道喽。他爹气个倒仰,说我还有你妈弄,你就只能弄自己。老侃抢白他爹,那是你的本事?我妈是我爷爷弄来的。他爹在地上乱蹦,嘴直打哆嗦,连声说反了,反了,反天了,反天了。
老侃占了上风,洋洋得意。觉得身子疲乏,顾自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直到第二天中午,老侃醒来,看到他爹趴在小酒桌上,一手抱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正往嘴里送酒。就懒洋洋地说,老不死的,你倒自在,还喝啊。就等着他爹还嘴和他斗口,半天没有动静,以为他爹睡着了,也就停了嘴。再等一会儿,他爹姿势未变,才觉得有些不妙,就趿拉着鞋来看。他夺那酒壶,他爹顺势倒在了地上,酒壶倒还紧紧地攥着。
老侃心道这老东西,就知道对酒亲。又想俗话说坏人好死,这话不错,他爹一点痛苦都没有就死了,倒省了很多麻烦。突然又想他爹卖树的钱能藏在哪里呢?宁愿带进棺材也不给他留着,又恨起他爹来。老侃又觉得找钱这事也不急在一时半会儿,还是通知他大哥二哥三哥回家来把爹埋了要紧。
于是老侃取出他爹手里的酒壶,咕咚咚灌了一大口,到村部打电话通知他的哥哥们了。
老侃现在四十多了,跟他爹一样,天天一睁眼就要来口酒。喝了酒就在村子里乱转,拉住人就讲他从前的辉煌史,而且一讲就滔滔不绝,哆哆哆哆哆哆,也跟他爹当年一样唾沫星子乱飞,搞得村子里人人见到他就像躲瘟疫。倒是些孩子们爱跟在他身后起哄,齐齐地喊着,老侃,老侃。他也不生气。
老侃是D村唯一吃救济粮的人。有人看他身强力壮的,每天除了喝酒,啥事也不干,气不顺,就找村书记,说把他救济停了,逼他干活。书记说,他是棵空心椿树,你非得当他是笨槐使,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椿树在农村是不能成材的树。气不顺的人听书记这样说,想到老侃那个样子,也无可奈何。其实村里每年向乡里申报五包户,可以领两千块钱的救济金,养活一个崔四根本要不了那么多。书记想,如果不报老侃是五包户,谁一年给村里两千块钱呢。
村里再包老侃,那酒是不会包的。所以老侃总觉得手头紧,于是就一棵一棵地卖他爹留下的树。那树卖得快,几年下来,就砍光了。
初夏的一天,太阳特别好,晒得人暖暖的。老侃坐在门前,发愁他下顿酒钱到哪里找。一阵微风吹过来,让人周身毛孔张开,特别的舒服。啪地一声,楝树的一粒果实掉下来,正砸着老侃的头。
老侃对着楝树,狠狠地咒骂。骂着骂着,他忽然停住了,犹如灵光闪耀,他想起了什么。老侃赶快找到炒菜的锅铲,跑到楝树底下就挖,在一块松动的土下面,老侃挖到了一个洞。
老侃小心翼翼地取出洞里的塑料包,哈哈大笑。老不死的,原来你藏在这里了啊。老不死的,我终于找到了,找到了!哈哈!找到了!哈哈!
大约一小时后,有人经过这里,见到老侃半跪着靠在楝树边,脸上带着怪异的笑,一动也不动。大骇,大呼小叫地喊起来。
很快,D村全村的人都跑了过来。看着老侃的表情,人人心里都寒碜碜的,村里的兽医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很有经验地说,不怕,老侃是酒精中毒,又受到过度惊吓,才造成突然死亡的。
就有胆大的去拽他怀里的塑料包。有人起哄,打开,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让老侃临死还抱着它?
拿包的人抖掉本来是扎包的一截一截的烂绳子,小心解开塑料纸,塑料纸太薄,埋在地里太久,浸了潮气,一粘就破了。
D村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等待,一时间竟连彼此间的呼吸都清晰可闻。D村人看到一沓纸紧密地粘连在一起,破破烂烂地,分都分不开,隐约能认出,这是钞票。
D村人不由感叹,原来老侃还真有钱啊。
咣咚一声闷响,D村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靠着楝树的老侃,倒了。 二零零六年五月十四至十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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