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本是寂寞的事业。无数个凉薄的午夜,它一咏三叹,宛转低徊。它需要一颗悲悯的心灵,一个思索的灵魂;它需要一份沉静,一份执着,一份百折不回的毅力;热闹是别人的,与文学无关,与写作的人无关。
纵观当今文坛,委实太热闹了。从韩(寒)白(烨)之争到恶搞梨花体,从诗人裸体秀到作家当街行乞,从叶匡政发飙“文学死了”到杨黎号称“自囚一年”,从湖南作协暴力事件到德国汉学家顾彬抨击中国当代文学都是“垃圾”……诚如周泽雄先生盘点2006年文化现象所言:文学界——也可以扩大到整个艺术界——炮制热点的要诀,似乎只有一个:用事件代替作品。是的,事件淹没了作品,却鲜有令人眼前一亮的佳妙之作出现。
如果非得用一个词来形容当今文坛,有两个精确的字眼非常符合:浮躁。浮躁从来都是和浅薄并行。也许这是当下整个社会的通病,经济大潮淹没了一切。文人们不可免俗地跻身其间,为了名与利吵吵闹闹,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有一种现象也很能说明这个问题,潜心向学的文化大师几近绝迹,而文化名人接踵迭出。一个百家讲坛炒红了易中天,又轻易地捧火了于丹。网络和传统媒体也乐意把这些文化现象借以烈火烹油之势,将其炒得沸沸扬扬。“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甘于寂寞、清苦的创作,似乎永远地属于了过去。
令人欣慰的是,这种炮制热点现象并非能代表整个文坛。更代替不了民间众多默默写作的所谓“草根派”的文人们。
我所生于斯长于斯的睢宁是地处苏北的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有多悠久呢?沿着历史的脚印,我们要一直向上追溯,直到公元前二千一百多年,中国的第一个朝代,夏朝。即使纯粹从时间上来看,睢宁也像一部极其厚重的史书,任你如何翻阅,一时之间也难翻完的。何况历史,是不可能快速阅读的呢。在四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睢宁,发生了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啊。也正因为拥有如此厚重的历史,睢宁文化底蕴的深厚可想而知。
且不说徐赢称王建徐国,且不说邹忌封侯至下邳,且不说张良圯桥纳草履,且不说吕布魂归白门楼,且不说陈肇宪拦道上疏康熙帝,且不说解放战争睢宁大捷,只那中华最早的九镜塔,只那春秋战国的青铜剑,只那义酬知己的挂剑台,只那汉风遗韵的画像石,只那范丹石崇的双孤堆,只那夜柳交织的“陵台夜月”,只那凄草离离的戚姬苑等等物在人非的景致遗址,已足令人遥思追怀,无限神往了。
从下邳国到睢宁县,四千年历史,涣涣泱泱,渊源流长。纵观睢宁文化史,亦灿烂辉煌,傲端一方。陈剑彤先生主编的《睢宁遗韵》中,记录了从古至今160多位文人吟咏睢宁的诗作500多篇,其中不乏李白、王维、李商隐、温庭筠、文天祥、归有光、钱谦益等等文学巨擘的咏怀佳作。有清两代皇帝爱新觉罗.玄烨、爱新觉罗.弘历游经古邳州皆兴然留诗作纪。而睢人本土的创作,亦昌盛繁荣,蔚蔚可观。灵山秀水养育的一方人,同样钟灵毓玉,对文化,对文学的追求,执着又痴情。这种深邃旷远的诗性情怀、尚文传统,通古贯今,一脉相承。
和当下热闹非凡的文学界不同,我所了解的睢宁古城,有一大批热爱文学的人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受利诱,不以物惑,默默地、沉静地埋头写作。他们或身处底层,为基本温饱操心;或投身商界,与陶朱公作伴;或长立讲台,作春风化雨;或任职某位,纠缠于官场……无论何种身份,何种地位,无论贵贱高低,贫富穷有,面对缪斯的微笑,他们一样的尊贵,一样的执着,一样的痴心,一样的富有。而我,何其有幸,竟以得识这样的一批朋友。
常常,我被他们感动着。这是一批豪兴俱逸飞的文人,青梅煮酒,论的不是英雄,而是诗词文章。谈资佐料,添的不是笑话短信,而是社会人文。也许他人会笑为痴狂,殊不知,乾坤经纬,奇思妙论,常于此时闪现智慧的电光,并流泻于彼笔端。
而创建文化大县的倡议,也令这帮同好们摩拳擦掌,激奋非常。这块古老的土地既是生养他们的生活家园,也是他们的灵魂栖息地。当诗情、诗意、诗心、诗性在胸中涌动的时候,历史的渗透力所带来的自豪感便油然而生。对于睢宁,对于睢宁历史,也许他们的理解更为深刻,使命感也更为强烈。
不记得谁说过,写作要遵从内心的召唤。古城的这帮子文人,几乎没有专职写作的,但他们听从了心灵的召唤,自觉地进行文学创作。也许这样的创作,更具备纯粹性,更接近于文学的本质。所以,通观他们的作品,绝少庸俗之气,或轻灵,或古雅,或朴实,或亲切。他们或贴近生活,描写最底层的人物世事;或审度内省,倾吐灵魂的彷徨挣扎;或热心冷眼,关注大变革时代的点滴分毫……还有极其令人惊奇的是,他们并不单纯地进行某一项创作,没有谁写小说就只写小说,也没有谁写诗歌就放弃其它文体。诗歌、小说、散文、随笔甚至剧本、杂谈,兴之所至,似乎都可信手拈来。
譬如性格豪爽,才思敏捷的陈宏礼,在我的印象中,陈恒礼的报告文学极具风格,总把自己的内心体验不动声色地融入笔下的人物、事件中,这使得他的报告文学内涵丰富,人文气质浓厚,极有看头。而他的小说大多刻划他所熟悉的乡土人情,人物性格突出,事件安排一波三折,对话简约富有特色,读他的小说中的人物总有似曾相识的亲切感。陈恒礼的散文独树一帜,国内顶级散文杂志都发表过他的作品。我至今还记得曾在贾平凹主编的《美文》上邂逅他的美文《井》,当时真有眼前一亮的惊艳之感。这都不足为奇,令我意外的是陈恒礼竟然还写诗,在他的诗作《走下邳》中,有这样的句子:“衔一枚清音而来/佳期有约/慕你一片汉瓦啊/恋你一页童谣啊/说白了/为一缕不变的汉韵啊/不愿错过。”其对故土的深情眷恋,不言而喻。而“今晚/相拥而酌/挽手而悦/邳土啊 为你二千年/我一次饮了 多少嵯峨/仍醉眼如诗/再想拥你一次透彻”的诗句,分明让我们感受到一颗激昂的诗人之心,在故乡的大地上跳动。
魏鹏以诗成名,但他同样地多途径创作。近两年来魏鹏发表了大量的散文随笔,我对他的红楼人物系列印象非常之深刻。因我也算个“红迷”,所以对此大感兴趣。魏鹏古人今析,古话今说,古事今谈,深得三十六计中“借尸还魂”之精髓,古为今用,把“朝代年纪,地舆邦国”皆“失落无考”的红楼梦中人拉进二十一世纪的现实社会,现身说法,另有一番妙趣。如《刘姥姥攻关》详细总结了攻关经验在市场经验浪潮中的必要性,并号召大家向之学习和借鉴。在《林黛玉的诗观》中,作者借他人杯酒,浇自己块垒,畅明了“诗”不是贵族专利,而应该面向“大众”的诗观。《凤姐的谎言》则借古讽今,直指某些民主生活会所谓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就像凤姐的谎言一样,实则为自己或他人表功唱颂歌,这种现象确实也时有耳闻。诸如此类,不一而举。而魏鹏的短篇小说,短而不浅,小而不庸。有的妙语调侃,结尾出人意料,颇得欧.享利之神韵。有的娓娓道来,看似平淡无奇,却令人回味再三,又有莫泊桑之遗风。短篇小说是几乎被当今传媒评论界遗忘了的领域,但这恰恰能够体现出作家的不媚俗、不追风。魏鹏的语言平易通俗,准确明晰,绝少晦涩,恰好适当。在此衷心期望魏鹏的短篇小说能够更加精进,更上一层楼。
诗人管一非常年轻,但他对诗歌的痴迷程度,常令我暗暗感叹并自愧不如。曾有一句笑言,曰“逢管一,必谈诗”。你不谈也不行,他沉浸在自己的诗歌世界中,侃侃而谈,无法自拔。《红楼梦》七十三回黛玉说迎春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而管一呢,大概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诗歌”吧。管一在民政部门工作,比常人较多地接触到一些弱势群体,这也促使他对生活有了多向度的立体的思考,并常常予此以人性的关怀。他的组诗《底色民间》帮助我们打开童年记忆,宛见耳熟能详的一幕幕乡情风情。民间的底色也许很卑微,却又如此地斑斓多姿。组诗《一粒苏北的粮食》可以看作诗人的自我写照,也可以看作每一位普通生存者的写照。生活在底层的人们,谨慎、辛劳,却也拥有一份小小的快乐,同时在不懈地追求心中的理想。“在苏北 没有比一粒粮食更大的天/没有比一粒粮食更深的海/没有比一粒粮食更逼视自己的灵魂/也没有什么可以抵敌一粒粮食的骄傲”。(《一粒苏北的粮食》之三)一粒粮食可以如此骄傲地生活,只因为心中有诗、有梦。管一的历史诗也颇值品读。“而那裹挟着数千年血雨腥风的利箭/定会洞穿历史厚重的苍桑/热血一样地扑向我们”(《黄石公》)“如果一座兴龙寺仍然抵敌不住你的凄凉/就索性烧掉/烧掉这段残酷的历史形骸”睢人历史沉重,睢人的诗也沉甸甸地让你触摸到历史的重量。
管一的杂文也很不错,曾有某晚报约他写专栏,但醉心于诗歌的管一唯恐写杂文乱了诗性,故坚辞之,专心于诗歌创作,其诗心之执着可鉴一斑。
无独有偶,我曾辗转接到一位诗词爱好者自己整理的诗词辑集。厚厚的大三十二开本,足近二百个页码,收录了三四百首古体词曲。又是一个诗歌痴迷者!其实在睢宁,文学的追随者何止我所列举的这寥寥几位?曾听一位担任某局领导的文友无意中说起他每天在繁忙的工作结束之后,回到家中,无论多晚,必要写出几百字方能安心入睡。遑论工作多么琐碎忙碌,唯有文学才可以令心灵宁静啊!
现在的文坛如此浮躁,也许并不完全是坏事。浮躁的背后,是文人的不甘沉寂,是文学的不甘沦落。金钱,无论多么重要,也只能带来表面的虚荣。而最终,人还是要追求精神生活的。一个社会拜金久了,自然会转向内心的拷问。物质,在精神的支撑下才不会那么虚弱,才不会那么赤裸裸地久食无味。也许,距八十年代的文学黄金期后,在不远的将来,文学,自九十年代至今,沉沦了十余年后,又一个黄金期即将到来了。现在叫得很热的“回归传统”会不会是一个征兆呢?这么多的文学事件是不是一个征兆呢?
一个文学繁荣的时代,是伟大的时代。也许这个伟大的时代会有幸与我们相遇,但无论如何,创作不需要热闹。而置身于最民间的草根文人们(我的朋友们),耐得起那份孤独,受得住那份冷清,他们拥抱着属于自己的天空,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历史。早在五四时期的陈独秀、鲁迅就指出要改造国人的精神世界,首推文艺,因为惟有文艺最能深入到大众中去。
而西方存在主义创始人萨特曾经说过:我是一位作家,以我的自由意志写作。但紧随而来的则是我是别人心目中的作家,也就是说,他必须回应某个要求,他被赋予了某种社会作用。
这正是我对我的文人朋友们所希望的。我希望我的朋友们在进行所热爱的写作同时,能达到身为一个作家的理想状态:写心灵,写时代,写良知,写此在。让文学创作回复本质,回复审美。这对他们并不是难事,因为他们本身对创作就几乎不带什么功利之心,而纯粹地遵从内心的意志呼唤。他们以及他们的作品犹如染碧天涯的芳草,片片相连,在春风中摇曳。
而《九镜湖》纯文学杂志的创办,是一个平台。它可以更好地激活睢宁的文学创作,提高睢宁人的文化生活品味。同时也能让世人更多地了解睢宁,为睢宁的经济建设架设起一道美丽的彩虹。
睢宁文学春天的到来,指日可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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