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灵路姓，苏北故黄河畔某乡人士。其人早已故去，是因开拖拉机故意撞人致死，而被判处死刑，执行枪决。应说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但忆及此人一生，倒有几分传奇色彩，故书之。
聪灵幼时极苦，生下数月即失去父亲。父亲非正常死，乃是因解放前干过一年顽保长，镇反时，看见今天拉到湖里毙了一个，明天又五花大绑捆走一双，且又鸣锣游行，惊骇，于一雨夜，悬梁而死，所谓“畏罪自杀”。
父死母凄惶，其母路邱氏，苦无奶水奶儿，嗷嗷待哺之状难以尽述。乃抱聪灵走村串户寻“百家奶”。那时，民风淳朴，孕妇善良，凡遇路邱氏抱子而来，大都能视如己出，开怀让乳，并无歧视之色。聪灵乃得活命。命如小树，渐长渐成。七岁那年，聪灵入了村上小学。许是百家奶水滋润，许是其父遗传有因，这小子读书的确是灵窍。每考必是双百，每问必有所答，深得老师刘老先生之喜。此老孰师每遇路邱氏，必拈须赞叹励勉“苦心培养，如遇顺世，此子必成大器”。
母子两人，相依为命。路家原有几亩薄田。其父亡后，路邱氏耕织自食。入社以后，地充公，人亦充公，路邱氏为“社员”，每日随左邻右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夏锄，倒也能勉强度日。加上聪灵为全校俊彦，奖状满墙，其母甚以为幸。
不知不觉天老地荒，该死的三年自然灾害来了。连续三年，连续三个三百六十五天，雨雪风雹，旱涝病虫，苍茫大地连年歉收，这故黄河边上的小村岂能例外？先是，山芋藤叶瓜菜代，后是榆叶草芽柳枝皮，村民个个面黄肌瘦。路邱氏得了浮肿病，聪灵饿得前脖仰后脖，走路打晃悠，脑袋都直不起来，连头带脸没有个萝卜头大，小腿瘦得像根麻杆，两只小眼懒得眨动一下。路邱氏疼子心切，一个冬夜，到生产队山芋种地里刨得几个山芋，天明入锅，尚未煮熟，民兵循脚印而来，人赃俱获，路邱氏被押上公社派出所。
此时阶级斗争号角刚又吹响。一个顽保长的老婆，竟敢偷盗集体的山芋种，乃是破坏生产，罪不可赦。派出所将路邱氏关押起来。
聪灵早上上学时，路邱氏还在家中拾掇，早学回家后，不见母亲，心已慌乱，东奔西喊，好心的邻居告以实情。刚交九岁的聪灵，边跑边哭，来到公社派出所。值班的老民警倒有几分恻隐之心，见是板凳高的孩子来探其母，竟大胆让聪灵进了关押室。所谓关押室，只是乡间一间土墙草顶的茅屋，四面透风，寒冷逼人。路邱氏瑟瑟缩在墙角，忽见爱子到来，不禁搂儿于怀，放声大哭，聪灵亦抱母双膝，号啕不止。此情此景，致使老民警嘘唏不已，转身把自己的早餐，一个又黄又黑，玉米面加山芋干面粉蒸的窝窝头，塞在聪灵手中。窝头在手，母子皆惊愕，聪灵止哭，啃了几口窝头，乃置于母怀。
此案许是由于老民警同情，许是因为罪行太轻，当天晚上，路邱氏被放回。母子团聚，自是悲喜交加。其后，路邱氏更是低头三分，本分做人，好在那年月饥饿之民，少有不在集体田里摘瓜捋菜的，路邱氏是为“其罪可诛，其情可谅”，乡间并不以此而见羞。聪灵自此更是恨不得囊萤卧雪，悬梁刺股，只求读书上进，将来博得一二功名，让母亲过上几天安乐日子。
说话之间，已是聪灵高小毕业之时。毕业考试，语文98分，数学100分，已是校长的刘老先生亲自颁发小学毕业证书，慰勉有加，只等全县小学毕业生升学考试一到，聪灵便可直入县中，金榜夺魁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初，似为谣传，北京、上海的学生上街游行了，学校开始批斗校长老师了；再，县城的学生也上街头，大字报贴满全城；后，纪录片出来了，伟大领袖和亲密战友在北京接见红卫兵小将，天下热闹起来了。纪录片到乡间那天，在集上广场搭台免费放映，贫下中农和子弟三五成群相携而去。聪灵因是顽保长之子，不敢擅入广场，只和几个地富子弟躲到银幕背后一棵老柳树下，偷看银幕反面。好在幕上的人物活动只是方向改变，音容笑貌并无二致，也算看了电影。看到学生激情振奋时，也曾激动不已，热血沸腾，恨不得身临其境，亲睹其景，但转念一想自家出身，却又如腊月啃冰棱，彻心地凉。
书是念不成了，好在是农家子弟，锄头一扛，便有了活路。小小年纪，偏能耐得下苦，夏天打坝堵水，冬天扒河清淤，推车挑土，收割打场，队长叫朝东不朝西，队长叫打狗不撵鸡，工分虽比贫下中农低一档，但母子苦熬，仍能稀汤旧衫，过得出去。
动乱年间少太平。那年冬天，公社下来了工作队，村村都开批判会。聪灵母亲路邱氏，作为顽保长家属，和几个地富分子被拉上了批判台，批判者为大、小队干部，开始是慷慨激昂、历数诸人罪行；继而是声色俱厉，训斥他们只准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再就是震天口号，惊破他们的五魂，最后不知何因，竟上演了一台武戏。几个剽悍的工作人员上台，每人抓住一个批斗对象，摁头下跪，向群众请罪，聪灵的母亲路邱氏脖后生一恶疾，正在鼓脓，疼痛异常，摁她的是一个魁伟大汉，三摁两摁也没低下头去，路邱氏痛得大声哭叫。大汉一时性起，竟飞起一脚，把路邱氏踢得连滚三滚，哀嚎不止，聪灵见状，急中生智，振臂高呼：“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随声有数人附和，大汉才作罢。是夜，其母鸣咽悲哭，如泣如诉，聪灵安慰无言，心如刀绞，母子孤灯相伴，天明方止。
聪灵自此默如哑人。
春节将至，队里在渔塘车水捉鱼。正是冰冷风寒，飞雪飘飘，聪灵因为学得些许机泵技术被安排夜间看抽水机。所谓看机，就是在抽水机旁搭一三角形芦棚，里面稻草一堆，破被一条，机子一停，立即起来检修。如有人偷鱼，则大叫捉贼，唬人离去。聪灵初被信任，颇觉责任在胸，但想想那些队干和良民都在热卧，自己孤独一人于寒风飞雪中，守着一塘冰水，面对一盏昏灯，不禁潸然。夜半风紧，聪灵缩绻全身，破被拥头，竟昏然睡去。
朦胧之中，似觉塘水有声，他估计是水抽见底，鱼儿缺氧波刺刺跳跃。想到这些鱼儿夜里尚在水中游，明日则做釜中肴，不禁叹息。于是拥被而起，微睁困眼，忽见塘边有人，正手持鱼叉叉鱼。哈哈，看了两夜，居然没见小偷，今儿却有人来偷鱼。聪灵猛一下窜出草棚，顺手抄起一把铁锹，向塘底急奔，边跑边喊：“偷鱼的贼，别跑，偷鱼的贼，你跑不了啦。”这也不乏催他快逃的意思。谁知那贼不但不应，反而又一叉下去，叉得一条大鲤鱼，鱼尾巴打得叉头“啪啪”响。说时迟，那时快，聪灵三步两步到得塘底，未及挥锹，那贼转身断喝：“喊什么魂，是我。”
聪灵定耳一听，定睛一看，原是队长。队长手持一柄长叉，叉尖雪亮，身边已有四五条各约七八斤重的草鱼、鲤鱼。聪灵愕然：
“队长，你怎半夜来叉鱼？”
“不半夜来叉，大天白日来叉！真没脑袋，叉这几条鱼，是送给大队几个干部的，嘴上老实点。”
“噢，噢。”聪灵连连答应。
第二天，聪灵将此事告诉德龙大伯，大伯又诉了德龙大婶，大婶又告诉了王二娘，于是不到晌午，大部分村民都知道此事，最后传到队长娘子那里，事情不好了。
当晚，队长把聪灵叫到队部，未及说话，上去就是左右开弓两巴掌，聪灵鼻口窜血，放声大哭，接着又是当胸两拳，顺腿两脚，聪灵一下子被打倒在地，队长扬长而去。这一夜，聪灵没有睡，他翻来覆去地想，这是什么世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歹毒？这些歹毒的人怎么会这么得意呢？
从此，聪灵更加沉默了，像一棵榆树站在沙地里，除了风吹动它的枝叶，它一直没有声音。
沉默之余，夜深人静的时候，聪灵就看书。那个年月，所有的书都被查封了，烧毁了，只有红宝书，几乎是家家一套，人手一套，用大红的红纸包起来，放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上面再放上一尊石膏做的宝像。不过，它仍是书。书里也不乏精彩的耐读的文章。聪灵读起宝书，只当是念文章，特别是那些有关军事问题的文章，更读得津津有味。读了《论持久战》、《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读了《抗日战争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又读了解放战争时的一些文件、电报，打他心眼里佩服领袖的思想和战略，打心眼里佩服领袖挥洒自如的文风。他也有疑惑，为什么这样一个伟大的人物，受到千千万万人崇拜的人物，而下面发生的那么多的坏事，他会不知道呢？
就这么几本书，就这么几篇有思想的文章，三遍一读就厌了，怎么办？聪灵有办法，背，背书。像小学老师要求背课文那样，把那些心里喜爱的文章，一遍又一遍地背来背去，甚至连注释都背得滚瓜烂熟。
凡是人都有个弱点，喜欢显弄自己的长处。聪灵也不例外。有时在小伙伴跟前，好弄几句语录，有时再出口成章背几段原著，惹得小伙伴个个羡煞。终于传出去了，村里村外都知道聪灵这个能人，能从头到尾背诵领袖文章，有的更传神了，说他能一口气背下宝书四卷。
消息传到公社。新成立的革委会主任，带工作队来到村里，想抓一个学习宝书的典型。主任把聪灵叫到大队部，摊开宝书，叫聪灵背诵其中的文章，真是神了，指哪打哪，一字不拉，主任大喜，这小子就是一个活学活用的典型。当晚把聪灵带到公社，安排好吃住，准备过两天开公社大会，叫聪灵表演。
这下队长傻了眼。这聪灵要是得了势，还有他的好日子过吗？队长连夜组织人写了一封控告信，揭发聪灵是历史反革命的儿子，出身黑五类。信由县里连夜批下，公社接到以后，又连夜差人把聪灵送回生产队。这么一折腾，聪灵更受不住了。他本来年龄就小，一腔热血背诵宝书，却招来这么多曲折，脑子更转不过弯来了。他愈想愈恼，愈恼愈恨——他恨队长。
第二天，他还得干活。无精打采地上工，是给棉花锄地。那天天热，气温很高，微风不透，活干到晌午，正好赶到地头，下边热呼呼的，尿憋出来了。瞅瞅没人，掏出那家伙就是一梭子，谁知这下惹下大祸。
那时农村干活，不像现在一家一户，都是集体出工，集体收工。上工时，只要是晴天，都要打上语录牌和领袖的宝像。这些语录牌和宝像由木板订好，板上再订上芦席，芦席刷上浆糊，然后糊上语录或宝像。牌上写着领袖的教导，或是文化大革命好一类的指示，插在田头，以鼓舞农民种田的士气，使农民身在田头望北京，誓叫全球一片红。聪灵锄地的田头，不巧，正有个宝像牌竖在那里，聪灵一则疲劳，二则大意，竟没发现它的存在，那泡尿一冲出来，一下子就撒到了宝像上。尿一出，纸就响，待聪灵醒悟，已经晚了，宝像上面湿了一大片，聪灵吓得脸都白了，尿也完了，但裤子没勒好，冤家路窄，正好这时队长巡视生产来到，一看宝像湿了一大片，聪灵的裤子还没勒好，那家伙直直地露在外面，一下子明白了。高度的阶级觉悟使他大喊：“路聪灵你胆比天大，敢尿老人家的像”，一嚷嚷，在其他垅里锄地的人都围了上来，聪灵惶惶地大喊：“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队长断喝：“赶快带他回大队。”于是民兵队长冲了上来，又跟上来几个贫下中农子弟，三三俩俩把聪灵押到大队，大队而公社，公社立即上报，当夜，聪灵就被关进了县里的拘留所。
作为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聪灵这个顽保长的儿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侮辱宝像，这是疯狂的报复，这是地主阶级孝子贤孙向无产阶级新政权的公然挑衅。聪灵被宣布依法逮捕，并在全公社十几个大队轮流游斗。游斗完毕，被判处五年徒刑，押到红草湖劳改农场。
五年后聪灵回来了。
五年牢狱，聪灵像蜕了一层皮。脸盘瘦了一圈，脑袋尖得像个枣核，唯独两只眼睛，还是那么小，但眼里的瞳仁又黄又亮。背稍微有点驼。走路时，一溜大斜歪走在路边，逢人不点头，不说话，只把细小的眼皮眨一下，踽踽独行。
这时候政策已有变化。地富反坏的帽子已经摘掉，子女都把成份改为“社员”，歧视是减轻了，但聪灵是个“劳改释放分子”。还有接受监督的义务。有人劝他去县里要求“平反”，来个彻底脱胎，他一言不发，只把细小的眼睛眨几下，吭头垂首像个丧气的斗鸡。老少皆曰：聪灵这孩子，几年大狱蹲憨了。不免惋惜。
好在地已分到户。聪灵娘俩分得三亩半地，活路不多，春种秋收外，都是闲季。聪灵弄了一套木工家具，说是在农场里学会了木工细活，要把手艺拾起来。起先，东村西村找活干，无非打个桌凳，修个榫眼，继之，买了几段木头，在家里打嫁妆，无非是八仙桌、穿衣柜、写字台等等，聪灵做的活，学的是南方手艺，用料少，硬料比一般木料节省四分之一，做工细，面刨得平如玻璃，榫扣得严密合缝，样式也比苏北地区的老家具洋气，前往订做的络绎不绝，日子安逸，于是就有人前来提亲。架不住左邻右舍劝说，加上母亲每日唠唠叨叨，聪灵答应了一门婚事，女方是一个摘帽地主的女儿，上过小学三年级，比聪灵大两岁，长得还过得去。于是匆匆过帖，过门，一年以后，生下一个肉蛋似的儿子，取名金娃。再二年，其母路邱氏病故。
儿子是聪灵的心肝宝贝。生下三月，他抱着孩子爬上墙头，摘槐树上的槐花；孩子周岁那天，还摆了几桌酒，等能挪步时聪灵自己打了个童车，院里院外地推着玩耍，挪步以后，聪灵走哪带哪，一有空，就抱着儿子溜河边，穿树林，镇上每来新的电影，聪灵必带儿子去看。小家伙不懂，一看电影上人时晃动，就咯咯地笑，儿子笑，聪灵也笑，日子倒也平安无事。
谁知平地起了波澜。
不知何时，传说家犬会传染疾病，城里年年都在灭狗。可在乡村，人老几辈子喂个看家狗，从未听说什么狂犬病。村里人家，十家的有三五家养个狗看门。唯独队长家的大狼狗，又肥又大，乍看像个小毛驴。
分地以后，队长落了魄，官当不成了，他就专门杀狗。闭集出去买狗，杀了煮好，逢集再卖。杀狗可真残忍哪。大凡喂狗人家，狗通人性，大人孩子喜欢，谁舍得卖掉宰杀？一则有那家境贫寒的，家里遇到难处，一只狗卖个十元八元的；二则有嫌狗乱拉乱尿的，卖掉图个干净；三则有的狗咬过邻家的鸡鸭，咬过过往的行人，再喂下去怕惹人祸，也只得忍痛割爱。于是“队长”东奔西走，谈妥价钱，先叫主人用绳套住，然后用桑木扁担绕住绳头，三绕二绕，绕住狗的脖颈，用尽气力一挑，腾到半空，猛地摔下来。那狗真是通人性的，绳子一套，眼泪就呼呼下流，拼命往后缩，呜呜地叫；等到绳子绕到脖项，两爪搓地，头乱摇，发出绝望的嚎叫，再等到从半空摔下来，一下二下摔到死，两眼凸圆，还呜呜嚎叫，望着主人，谁见了这个场景，谁都心酸。卖狗人家，都把孩子差走，然后再交割利害。
队长杀狗发了财，家里也养起了狼狗。这狼狗，膘肥体壮，浑身金黄，平时卧在队长门口，把着大门，风吹草动，“汪汪”叫几声，好不威武。
谁知这天金娃在门口玩耍，一只蝴蝶落在菜花上，金娃去捉，蝴蝶飞了又落，金娃撵了又撵，不巧撵到队长门口家菜地边，刚巧队长正在门口剥狗，一看聪灵的儿子金娃到他门口，气不打一处来。聪灵打家具日子过得好，平时见了他不招不理，队长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要出。一看金娃这孩子扭呀扭的过来捉蝴蝶，突然生了黑心，他唤过大狼狗，对着金娃把手一指，嘴里打个呼哨“嘘”，说时迟，那时快，那狼狗飞也似扑上去，金娃吓得啊啊大叫，那狗一下扑到金娃头上，张开大口，金娃脖后便撕开一道血痕。等到聪灵闻声赶到，赶走狼狗，抱起金娃上医院，刚到医院大门口，金娃翻了翻白眼，小嘴撇了一撇，“爸”字未喊出来，就断了气，老人说，咬那一口不至于死，硬是叫狗吓断了魂。
聪灵也像没有魂一样了。是夜，金娃放在刚打好的小棺材里抬走了，埋在城南的乱坟岗里。聪灵睡了三天没起床。
队长是个晓事的人。先是到派出所报案，因是狗咬伤吓死了小孩，派出所无法处理。后又到聪灵家赔礼，送上1000元钱，被拒绝，队长自家忍痛，自己把狗吊在树桩上，一棍砸在脑袋上，那狗脑浆迸裂而死。
事过一年。一晚，队长外出买狗回来，骑在自行车上，车后杠上左右各拴一条活狗，忽见前面来了一辆拖拉机，拖拉机前灯贼亮，照得路面如同白昼，队长稍稍向边让了一下，谁知那拖拉机正好赶过来，不但没减速，反而加速猛冲过来，队长猝不及防，被巨大的车头轰然一撞，倒地，车轮从身上辗过，顿时赴了黄泉。
车手下来，解绳放了两条活狗，又开车直行，来到乡派出所投案，原来车手正是聪灵。
三个月后，聪灵以故意开车撞死人罪，被判死刑。那时强调从重从快，判决后一月，召开万人大会宣判执行。不用细说，枪响之后，家人收尸，火化，送葬。下地那天，人见两只黑狗远远而来，人散去时，两只黑狗还围着坟墓呜呜嚎叫。有人说，那就是聪灵辗死队长时放走的两条黑狗。
如今，聪灵坟上的蒿草该有几尺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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