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 新闻中心 · 走进睢宁 · 政务平台 · 历史文化 · 童画之乡 · 九 镜 湖 · 视频直播
今日网谈 · 大型活动 · 精彩图片 · 商务信息 · 美食广场 · 旅游e 线 · 汽车房产 · 影视娱乐
 九镜湖杂志 > 正文
直爷路
作者:项恒昌            日期:08-02-17
  在我们这个小区里,曾有两个人物,一个重量级、一个轻量级,人们是忘不了的。

  先说重量级的人物,他姓胡,名维直,属虎的,该是一九三八年的人了。虽说年过花甲却腰杆笔直、腿脚健康、满面红光,乌黑的大背头油光闪亮,声音不紧不慢却富有磁性,底气十足,在小区里鹤立鸡群,很是领导。

  他的底气、他的重量还关键在于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市交通局任局长,二儿子则是国土资源局的局长。一家二子同时在一个市里任两个局的局长,别说在我们小区,就是在全市也是绝无仅有的。

  称我们的住地为“小区”,实在是我们要面子的说法,说近了,这里是城郊,隔条河就是市区了,说远了。就是农村,属于十里铺村,解放前直至文革时,这村距县城有十里之遥呢,对了,我们住的是县级市,一九九五年,才改县建市的。一九九二年,城建热、拆迁热、房地产热。十里铺村说一不二的牛主任为了深入改革开放,为了造福于民,就以建城拆迁的名义在乡领导的全力支持下,报经县有关部门批准,以每亩一千元的补偿金,硬从老百姓手里圈了二百亩左右的农田,始建了这个住宅小区。当时县城的规划是“南扩西进”,此地正处新建城区的黄金段。牛主任又承诺,入住小区保证“三通一平”即电通、自来水通、下水道通、区内硬化路面平。而每处两分多地的宅基仅收费一万元左右,建房户都觉得是天下掉下来大馅饼趋之若骛。不久,撤乡并镇,改县建市,牛主任因为政绩突出,思想解放,开拓进取,调入并后的大镇里任建安公司总经理,并被评为“市十佳创业青年”,又不久,牛主任就戴着这眩目的头衔、揣着鼓鼓的钱袋去皖北C市开发房地产,办学校,很快又被C市命名为“杰出青年企业家”、“杰出教育家”。牛主任腾达飞黄,一去不复返了,这个市的城建规划又改成了“东进北扩”,“三通一平”也就成了昨日佳话。正在小区的住房户苦不堪言时,平地一声雷,来了大救星。这个大救星就是胡老,就是前面介绍的重量级人物老胡——尊他“胡老”,是有一段小插曲的,在拙笔未及交代前,我们暂且还屈称其老胡吧。

  老胡,老胡的儿子们在这个城里是有几处住房的,且都高档豪华。可老胡却意趣高远,志在山水,我们这个城不近山,他也就只好择水了。与老胡二儿子有铁杆之交的牛主任,知道老头有此志趣,就在开发这片住宅小区时选了一处地势开阔,位置最好的地段,建成了一座别墅式的住房,并精心装饰好孝敬给了老人。老胡一看,绿树成荫,碧草无边,秀水潺潺,室内堂皇高雅,不禁颔首微笑。后来发现区内路不平,下水道不通,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对邻居说“这小菜一碟,等大儿子那边干工程,顺便修一下就好了。”此语一出,人们奔走相告:小区有希望了!自来水会通的,下水道会通的,路也会平的,只要有老胡在!百姓希望也在!老胡自然成了小区人的福星。几年过去了,小区面貌依旧,老胡又传出话来了:现在反腐倡廉,儿子们都清正廉洁大公无私,小区这些事等搞乡村道路时,一并解决。老胡的威望不但丝毫未减,而且与日俱增,使人们对之更敬仰,甚至是更崇拜了,人们都相信,老胡的儿子是好官——有这样争气的局长儿子,是老胡的骄傲,也是我们小区的自豪和希望!于是老胡愈显尊贵,有谁偶尔遇到老胡,能攀上几句话,谁就会兴奋上两个星期零几天,再碰上熟人就会说,哎,老胡对俺说了……还有谁幸得老胡敬给的一支中华烟,拿回家放在茶几显眼处,每有客来,他就拿烟说话“这是老胡给俺的,这一支可就是一瓶油的钱哪……”若来客不知老胡其人,他就会大吃一惊,真乃法国人不知拿破仑,美国人不晓华盛顿!“呀,你不知道哇,老胡可是咱们市里局长他爹啊!”小区里、邻里间甚至家庭中发生了一些解不开的鸡飞狗跳、饭碗碰勺、叽叽咯咯的事,找上老胡,三言两语定能天下太平,老胡的话就是法官判决,就是皇上旨下,不管服还是不服,就是“老胡说了”!

  对这样的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再称“老胡”真的是大不敬了。

  小区里有一叫主正的退休老教师,在费一番思虑和调研后说:“老胡这人在我们区里虽算不上年龄最长,可观其形、身直,听其声、言真,其人处事、理直。恰其名中又有一直字,就尊称其直爷吧。”主老师说的有理有据,恰合大家的心思,于是小区的孩子就呼老胡“直爷爷”,一般人就直称他“直爷”,老胡听了倒也十二分的得意。小区里有一十多岁的弱智孤儿时得,咬字不清,把“直爷”叫成“侄吔”,人们听了一笑置之,老胡也不太介意。可有一天老胡的二儿子来探亲(因老胡的两个儿子极少来我们小区,老胡就把儿子来探视称为探亲。据老胡讲,二儿这次探亲是孝敬几条中华烟来的。)听着一个半大小伙子追着父亲叫“侄吔”,不由虎眉直竖,沉沉地喝了一声“这个孩子怎么乱喊,你找揍啊!”时得尿了裤子,噤了言声。自此,小区的人也就不便再喊“直爷”了。还是主老师有见识,说,那就套用官场的称谓,叫他胡老吧。于是胡老就在小区普及蔓延了,可小时得却将“胡老”叫“胡咬”。老胡听了虽觉不顺耳,倒也无伤大雅,就大度的不再细究了。读者朋友,下文我就改称老胡为胡老了。

  前面主正已经说了,论年龄,胡老在这小区里并不算最长,象主正本人属猪,就比胡老长了三岁;有位来老头来不直,属鼠,也比老胡大了两岁。

  噢,这个来不直就是我们小区那个轻量级的人物。说来此人也真是轻,连衣加人体重不会过百斤,人如其名,身子虽不矮,可腰弯得对了头,据说是有一次在水利施工中,因为又累又饿从脚手架上摔下,脊椎压迫性骨折而造成的。一年到头,他都是长褂搭膝、旧裤破鞋的。人们认定他的行头都是捡破烂捡的。小区自来水不通,各家自打小水井也就凑合了,可下水道不通,厕所不能用,方便一事可凑合不了,没办法大家就求哥哥,拜姐姐,买得一块废地建了个公厕,大家公推收破烂的来老头打扫厕所,每户每月拿一元钱给他作为清洁费。来老头打扫厕所,也不耽误收破烂,还能卖粪干,平空里多了一大笔收入,有个刻薄鬼竟说来老头发了“区难财”,来老头听了跟没听见一样,照常是每日打扫厕所,每日里收破烂。不知何时起,哪一个促狭鬼竟把胡老甩下不用的“直爷”称号,安到了来老头身上,这倒着实将来不直幽了一默,讽了一刺,恶作了一剧!可来老头依然是受之若素。于是“直爷”就成了来老头的专称——要不是因为这个直爷和胡老颠颠倒倒的发生一些小故事,对这个轻量级的小人物真不愿意啰嗦这些。

  主正老师原在我们这一片是很有名气的棋王,自来了胡老后,他才能找上点对阵的感觉。可是一来胡老的象棋主老师并不恭维,一般都是半买半送的,二来胡老身价高贵,多和他搅在一起会给人以攀高附势之嫌,有损清高——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臭脾性!久而久之,他在小区找人手谈的机会就少了,渐渐地就有了典高和寡,高处不胜寒之感。一个阴雨连绵的秋日,主老师彳亍在细雨中,几分诗意,几分孤独。恰在此时,直爷推着辆装满破烂的三轮车回家来了,两人一碰面,直爷迟疑了一下,轻声说:“要不,我陪主老师下一盘。”“那好啊!”优雅大度的主老师这是给面子,平时他是连三岁小孩也不愿意得罪的。主老师斜身坐在枰前,居高临下地瞅着直爷很谦恭很认真的坐在对面。几步下来,主棋王坐正了身子,埋下了头去,但还是莫名其妙地输掉了第一盘。第二盘棋王可是招招谨慎,步步着力,结果还是走了麦城。直爷抬起头来连说:“承让、承让”。棋王向对面一瞅,不由心里一颤:这个多年生活在身边却视而不见的驼子,竟然有这样一双眼睛!满眼平静、和善、更满是人生的沧桑,天地的造化!这是深邃、智慧,主老师教了几十年的书,今天才算领悟了什么是深邃!猛觉得天暖了,深身的精气神也来了,棋王这次主动挑战:“再来一盘!”,真是的,如果没有屡败屡战,越战越勇的气慨,怎能成就了棋王!棋王俯下身子,与直爷平起平坐,使出深身解数,足足拼杀了三个小时,当主棋王直起身子长出一口气:“活棋了”,细雨已散,天气渐暗了。自此,主老师就认定直爷是个“人物”,好象比当初认胡发现为人物时还由衷。听说直爷也是“人物”,胡老从心里觉得可笑。一个骄阳流火的中午,胡老在主棋王的陪同下和直爷对起阵来。胡老在不屑中输了第一盘,又在困惑中“让”了第二盘,第三盘屏气凝神,可刚走十几步,直爷一步跳马将军,又稍带了他的一条车。这下胡老傻眼了,要悔棋,直爷抬头平静地望了一眼,将棋子递过。可在一旁观棋的小时得却喊了起来:“胡咬回棋,胡咬回棋,耍赖!”胡老坐不住了,大背头一甩,走了。瞬间的风云突变,让主老师惊诧地瞪着花眼:“老胡这人怎能这样啊!”——他竟然将胡老叫回成老胡了。

  秋去冬来,小区无故事。

  今年的冬天出奇的冷,自冬至那天下雪,直到雨水两个月间地上的雪就没断过。冬至刚过,人们发现直爷病了。确切的说是先发现厕所无人打扫自己不方便了,才想起直爷的。而第一位发现直爷病的就是主老师,第二位就是胡老了。胡老的尊贵,就是在方便这件事上也是不同一般的。厕所一天没打扫他就皱眉了,两天那还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就很威严地训开了:“怎么回事啊!厕所不及时打扫,还能要清洁费吗?!”喊声刚落,主正老师就匆匆地从直爷家里拿着锨出来了:“我来,我来!直爷他病了。”“他打扫厕所,我们可是交了清洁费的!”胡老当然理直气壮。主老师和小时得把直爷送到医院一查,竟然是胃癌!小时得虽然弱智,可一听直爷病倒了,却整日里跟在直爷身边,格外的听话和勤快。这里要交代一下,几年前,直爷收破烂,出去时在城头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被一群儿童追打戏耍,回来时,发现这个孩子歪在一堆垃圾旁睡着了,看不清鼻眼,只见深身是苍蝇。一问,小孩不知道父母,也不知道家住哪里。直爷就领了回来,并起名“时得”。直爷把打扮一新的小时得送了几个学校,却总是上不成,直爷只好由他随在身边。小时得倒也知道孝敬,有时将直爷叫爸爸,有时叫爷爷;当直爷被人称作直爷时,小时得也喊直爷爷了。直爷在医院生病和卧床在家时,打扫厕所先由主老师代劳,后来区里的几个壮年汉子就轮流值起班来。当月的清洁费由主老师带头区里人家都交了,当然胡老是例外,他是一个很讲原则的人。不过自此主老师就彻底称他老胡而不再是胡老了。过了腊八,直爷又挣着下了床,又拖拖沓沓地打扫了几天厕所。可在直爷兢兢业业干好本职时,胡老却看不见他的表现了,或者说人们看不到胡老了。原来,胡老竟也患了胃癌!住进市人民医院,先是手术,后是化疗。近年关时,几辆车子,胡老的儿子们他送回了小区。据说,儿子们是要他住在城里的家中,可胡老执意要回小区来,说是小区环境好、空气好。除夕的前一天是个吉祥的日子,胸怀大局的主老师敲开了胡老的家门。在富丽家俱的包围中,在黄锻子的被头下,主老师看到胡老:满面红光没有了,乌亮的大背头不见了,躺在床上,头上竟然多了顶帽子,主老师不由心里顿生一股惨然、黯然,说了几句安慰祝福的话。胡老竟抖抖索索地伸出一只手来,主老师赶快用双手握住,竟然有一枚硬币落在了手心:“这是……清洁费,请您……交给直爷……”主老师的眼睛猛然酸涩模糊起来——“疾病可不管贫富贵贱哪……”。

  挨过春节,正月初六竟从胡家传来了半上午的鞭炮声,原来是胡老的儿子们为老爷子做大寿的,胡老过去说过给自己做寿的就是“做寿折寿”。鞭炮声提醒了主老师,正月初八,也为直爷过了他有生以来的唯一一次生日。主老师拎来一只蛋糕,让小时得放了一掛鞭炮,又教他咬咬喋喋地唱了生日歌。一些邻居也纷纷前来,说了一些祝福的话,更有两个青年还捧来了束鲜花,告诉主老师:以后让他安心照料直爷,打扫厕所的事就由青年人来管了。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当天夜里胡家传出了哭声:胡老死了,我们这个区里唯一重量级人物走了!正月初九一大早胡家就喧闹起来了,车来车往不绝于途,真真是来往皆车马,登堂无白丁!花圈从胡家的院里摆到了大门外。主老师虽说一天到晚陪着直爷,可也不由想胡老的诸多好来,无论怎样,也得看看邻居一眼吧。等白天喧嚣过去,月明夜静时,主老师沉重地来到了胡家,还未及推大门,听到里面有两个尖细的嗓子在比高比低,他驻足一听,原来是胡老的两个儿媳妇在为遗产的事争吵,主老师不由迟疑起来:这样的场面进去了,是不是有有些那个?他摇了摇头便车转身来……恰恰也就在这个夜里四点五十分,直爷去了,这是主老师和小时得一起陪着直爷记下的。

  胡老和直爷在同一天火化。一早起来,天阴沉沉的,风冷飕飕的,当殡仪车到门时,竟飘飘洒洒地扬起雪花来。胡家是前面大货车装着如山的花圈,豪华殡仪车紧随其后,再后面就是见首不见尾的轿车长龙。直爷这一边一辆灵车躺着直爷,坐着主老师、小时得和几位壮年汉子,其他邻人有的骑自行车,有的步行——要过河进市才能坐上公交车。

  殡仪馆有一吊唁大厅,敞亮庄严肃穆,是专为重要人物准备的,今天就是胡老的专场。为方便平头百姓,在靠近火化炉的地方又辟了一个“告别室”,当中放置灵床和几盆万年青后,四周留有走道,可容人环绕一圈,这就是今天大家和直爷作别的地方。

  胡家的车来了不少,亲朋也来了不少,可主持仪式和作生平介绍的人是市里的重要人物,唱主角的未到,就得等。直爷生活的简单,走的也简单,就是这最后一步可要比胡老捷足先登了。小区的邻居大多来了。主老师正要指挥人们身直爷告别时,进来了一辆大公交车,坐落在十里铺村的城南中学的甄老师,从车上领下来一大阵中学生,穿着校服,戴着白色的孝帽,说是特请假半天,来参加仪式为直爷送行的。事出突然,主老师和甄老师轻声商量一番后,临时决定为直爷举行一个标准的告别仪式。主老师见得世面,能讲又能写,不一会准备停当,仪式就在小告别室前的空地上举行,主持仪式和介绍生平就主老师一人。

  “来朴质同志,汉族,一九三六年出生于上海市青浦县。一九五七年大学提前毕业来我地工作。因患癌症于二OO五年二月十八日清晨四时五十分去世,享年七十岁……”主老师的介绍,人们大为惊诧:

  “直爷原来叫来朴质哪!”

  “直爷还是名大学生啊,我们怎么不知道,也看不出啊!”……

  这些,在直爷病重期间,我从主老师口中略知一二:直爷出生后,三岁丧父,十岁丧母,后被其外祖母即我市十里铺村的葛姓老人领回养大,后以优异成绩考入上海一所名牌大学,一九五七年,已经大三的来朴质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大鸣大放,给党和政府提意见。不久,风云骤变,念其出身根子正,又年轻,就定了个“内控右派”,提前毕业,遣返到十里铺村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而当时他的外婆也已过世,就再没有什么至内亲人了。十里铺村以宽大的胸怀接纳了他,在后来的文革中,也没让他遭什么大罪——尽管在一次水利施工中,跌伤了腰,人们把朴质叫成了不直。来朴质也痛定思痛,夹紧尾巴、埋头干活,再也不乱说乱动——包括对自己的身世遭遇。村里在靠近城区的地方有一大块集体菜园,因毗邻大乱葬岗子(过去城里的穷人死了,大多埋在这里),谁也不愿看园子,来朴质主动请缨,于是就在这里搭棚看菜园,这一看就看到了一九八二年,上海有关方面,为其甄别,征求他是留沪还是回乡,他觉得一来年龄大了,所学知识多已生疏荒废,二来已经习惯乡村生活。且对十里铺的乡邻有报不完的恩情,于是就一次性地领了五万元的补偿安置费,在十里铺村把菜棚翻盖成砖瓦房。接下来分田到户,平坟造田,他的住房就孤零零地立在大田中。再后来,牛主任改革圈地,他就成了我这个小区里唯一的老住户,唯一名副其实的拆迁户了。

  主老师在用任劳任怨、兢兢业业、热心助人等褒词对直爷盖棺论定,结束生平介绍后,竟意外地宣读起直爷的遗嘱来:

  “本人来朴质,生于板荡,长在盛世,更蒙十里铺乡亲和小区老少的照顾,年近古稀。今罹患绝症,黄泉已近。阴阳本身欣然,怎奈我生前孤身,身后无嗣,有耿耿于心者,唯留言如下,万祈俯允:

  一、我蒙小区父老不弃,自九五年三月始打扫公厕,迄今十年短两月,计应收清洁费六千九百六十二元,今以均数退回各户。

  二、本人对党和国家身无寸功,却枉获一笔补偿金,还有平日收捡废品的收入,除已开销外,余剩四万八千余元,在处理我的丧事(这时我要特别恳请:死后即以现有旧衣成敛,敛后即火化,骨灰深埋地下即成,不用棺木,不起坟,不立碑,不要拖延时日)后,将余款平均分为三份,一份交城南中学甄老师用作继续资助孤儿和特困生上学,十里铺村的孩子优先;一份留作时得今后的生活费;一份留作修建小区下水道和铺路用——这些钱远远不足,可请小区父老再自筹一些——自己的事自己办,世上是没有救世主的。

  三、身后房舍一处及日用家具等,全留给时得使用,所有这些房产和时得的生活费一并交由主正贤兄托管。

  朴质无才无德,生前已承照顾,死后还将照料时得等事拖累乡亲,天高地厚,待来生再报吧!

  朴质最后谢谢大家了……

  寒风渐歇,雪却愈下愈大了,落在脸上顷刻间潸然而下,谁也不知是泪是水,特别是那些曾为清洁费恶语向直爷的,现在心里、身上、脸上直冒火,这时如有冰山也能将之消融……在一片抽泣中,甄老师缓缓走到前面,哽咽着说:

  “我今天违背了来朴质同志的遗愿,带这十九位受到他资助上学的孩子来到他的面前,生前他是经过我的手来资助这些或孤苦或特困的孩子上学,他活着的时候,直到病重了都不让我告诉孩子们。今天,我第一次也最后一次违背先生的意愿,我要告诉孩子们,多年来,就是这位来爷爷资助你们上学的!我要带着这些孩子来认识先生,为先生作最后的送行……”。抽泣声首先从孩子们那里变成悲声大哭。眼见现场有些失控,主老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来,作出惊人之语:“请节哀镇静!这是在来朴质同志多年珍藏的遗物中发现的四十八年前写好,却没有机会交出的入党申请书,他一生信仰共产主义,追求真理,追求善美,他虽然不是共产党员,却是真正的共产党人!”此话一落,悲凄化悲壮,就连站在后面的胡家亲朋也为之动容。在主老师的指挥下,大家鱼贯而行向直爷作最后的告别,出人意料的是,胡家请来摄影、摄像的记者也过来了,要为直爷留下最后的形象。胡老的两个当局长的儿子竟也排在队伍的后面向直爷深深地行了三鞠躬。望着两位局长离去的身影。主老师猛地发现这两弟兄刚近中年,背却有点驼了,这可不象胡老。

  两辆高级轿车,冒雪驶进了殡仪馆大门,市城的头面人物来了,向胡老告别的仪式也要开始了。主老师分别向邻居打招呼:在等直爷骨灰的这一会,都去大厅里参加仪式,毕竟邻居一场的,给胡老送送行吧。于是,邻居就站到胡老亲朋友的后面,胡老的大儿子一见赶快过来硬把主老师扶到了前排。虽说主老师见过不少世面,可象这一次和市里的头头们肩挨肩的站在一起,直觉有点头晕。半天定下神来,慢慢抬起头只见胡老躺在松柏鲜花丛中,两侧上顶梁下柱地挽联,令人肃然起敬:“终生唯直气,德昭后世千秋长;育子成良才,泽被乡里万民仰。”这可是以市政府办公室的名义啊——胡老最后就是从政府办退下来的。主老师在向胡老三鞠躬时默念:“老胡,这可极尽哀荣了,你要领受得住,一路走好啊……”

  从殡仪馆回来,主老师总觉得心中堵的慌,为直爷、为自己、也为小区,对,我们也应为直爷撰上一幅挽联!

  我们这个地方对死者是讲究入土为安的,在安葬直爷那天,主爷灵棚前的一幅六米多高的挽联,使人得仰头去看“朴质斯人去,默默沥血为吾民;浩然此春苏,哀哀泣泪送君行”。

  安葬好直爷,人们回到直爷的家中,听主老师报账:“……直爷的遗款还余四万二千元,按直爷的遗嘱,一万四千元交甄老师资助贫困生,其作二万八千元全部留作修下水道和铺路用,从今天开始,小时得就是我的孙子了,跟我一起生活。直爷这所房子今后留作小区人聚会议事娱乐的地方,暂时由我管理维修。至于清洁费么,我已做了一个花名册,请大家签个字,把钱领回去。”说着他拿出几张纸和一枝笔,又从身上掏出一沓票子来。半天却没有人走上前,主老师就拿起笔,在自己的名下签了字后说:“我就先签了,可这钱就留下一并用来铺路了”。听他这么一说,大家纷纷上前签了名,却没有一个取钱的。恰在此时,胡老的两个儿子走了进来,老大把一个鼓囊囊的牛皮信封放在主老师的面前:“这是父亲生前的积蓄,我们把它全兑了钱,共五万五千元,拿来给小区修下水道、铺路,这是父亲生前的愿望,也是我们全家的心意。”主老师不知说些什么,大家也都一声不吭。还未等大家回过神,两位局长已经走了。

  有钱好办事,春暖好干活。很快下水道修好了,小区的水泥路也铺好了。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大家又聚到直爷的家里,兴高采烈地要给这小区的水泥路起个有意义的名字。
  “叫致富路,大家一起富”。

  “没有意义,应该叫来公路”,此话一出,大家顿时静了下来,人们转向今天也参加施工的两个胡局长,全屋只听见一片呼吸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谁慢慢地说:“要不,用两位老人的姓来命名?”“那叫来胡,不好;胡来?更不行!”又是沉默……突然间,小时得口齿清白地喊声“直爷爷”,主老师灵机顿开:“对,就叫直爷路!胡老早先也曾叫过直爷的。”半天,一阵掌声。话说间,主老师拿出几张纸和两挂鞭炮来。主老师先把纸展开,原来是大家签了名的花名册,他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道:“下水道已修好,路已铺成,名为直爷路”,他把花名册折好和一挂鞭炮交给一个青年的手上:“你去找几个年轻人,带上时得,到你直爷爷的坟上,把鞭放了,把这几张纸烧了,告诉他交办的事全成了,让他放心。”又转身去把另一挂鞭炮双手交到交通局长的手里:“也请你弟兄俩把这挂鞭炮拿到你父亲的坟上放了,告诉他路修通了,小区的人也忘不他……”两位局长眼含热泪,郑重地点了点头。主老师擦了擦眼睛。望着两兄弟走远的背影呆呆地:老胡的这两儿子腰板不是挺直的吗?那天在殡仪馆里我怎么看花了呢?直至有谁一句话才使他如梦方醒——

  “其实,还是叫来公路响亮……”
 
 
 
第三期
    MORE +
·
· [推荐]享誉国际的杰出画家王聿豹
·
· [小说] 失声
·
· [诗歌] 春天的孩子
 
第二期
    MORE +
·
· [推荐] 枯石
·
· [小说] 聪灵
·
· [诗歌] 花木情怀
 
第一期
    MORE +
·
· [推荐] 我那有才无德的大宋啊
·
· [小说] 乡间风情录
·
· [诗歌] 睢宁拾句
 
 
 

本网站所刊登的各种新闻、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均为睢宁新闻中心版权所有,未经协议授权,禁止下载使用,违者必纠
网址:www.jrsncn.com 制作单位:睢宁县新闻中心 电话:88331155 传真:88331155 Email:jssnb@126.com
------  苏ICP备06055476号  ------
网站简介 | 版权声明 | 广告刊登 | 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