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屏山镇已近二十年了,可那里发生的一草一木的摇动总是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好在不时遇到镇里到市里办事的故人来坐一坐,可雨生是离开那里后第一次来看我的,如今在做奇石生意,市里要建文化公园,相中了他的几块巨石,闲中便来看我。
雨生是屏山镇土生土长的山民,说来算是我的学生,因为我在镇中学任教时,他读初一,后来我调任镇宣传干事,雨生的父亲是镇人大主席,便三餐在镇食堂使用他父亲的饭票。我们天天碰面,食堂姜师傅厨艺很好,办饭干净利索,几届党委都能吃中他的饭,更主要是对书记、镇长知冷知暖,机关干部谁醉酒了,他马上会烧解酒汤,谁感冒了他会送去姜汤和鸡蛋面,那时的镇干部几乎没有带家眷,姜师傅五十多岁却像一个老妈妈,甚至几个人玩牌至深夜饿了,他也赶来问,是不是加餐吃夜宵。本镇提拔起来的干部的子女不少在食堂就餐,条件好的拿钱买饭票,差一点的,送上两袋面粉,可以敷衍一个学期的饭菜。在远离县城的边远乡镇能遇到这样的厨师,就是镇干部们的造化了。只是雨生的父亲老乡长有时半开玩笑地说,老姜头的饭菜不孬,就是吃他饭的学生没有一个考上大学的。老姜头只是咧嘴笑笑。当时七八个在镇食堂代餐的学生中就数雨生的成绩好,但一九八七年也仅是被录取南京林业大学的大专生。
在居家的小阁房里,我和雨生相对一壶酒。生意上怎么样?我问。还凑合,只是太辛苦,一年也只是挣个十万八万的,开支太大,前去的人没有不要石头的,看样品时要,谈判时要,签合同时要,签下来十万元的合同,送石头和招待要花两三万。现在这些人都精得像个猴,利很薄,雨生说。那屏山镇都发财了,我说。穷富不均,比你在那时确是大变样了,小汽车有五六十部,我粗略算了一下,一百万元的户也有近百户。雨生有些自豪地说。听到这些数字我真有些懵了,十几年时间真是翻天地覆,想起一九八六年,我去县里宣传部开会,因为没赶上每天晨发一班的公交车,便让运输站的货车送,谁知到半路,货车抛锚,又扒人家拖拉机,结果到城边,拖拉机证照不全又被扣,我只好花两元钱雇人自行车送到城里,这是我终生难忘的一会换三车的往事。离城区三十多公里的大镇只有一条砂石路,镇里除了一部金杯面包车书记镇长专用,哪有副职的份儿。想不到一个镇几十部小轿车,百户百万富翁。雨生说,这十几年国家基本建设投资加大,高速路开工太多,山石供不应求,有窑,有机的都发财了。但年年开山死人,血的成本也大,我从五年前就卖掉石子机改做奇石生意。没想到,奇石这家伙,乌金臭狗屎,识货的一诺千金。不识货的白送也不要。好在大学里,学业不精,却对山石颇是心细,太湖石、宜兴石、灵璧石、八公山石我都经手过,这里奥妙、玄机太大,你看过《石谱》吗?雨生见我摇头,那可是博大精深,你说白居易是诗人,苏东坡是文学家,米芾是画家,可都是赏石、识石高手,渔阳公的《石谱》、常懋的《宣和石谱》、明代计成的《园冶远石》我都细研过。宋代更是玩石成为时尚,杜绾的《云林石谱》都是经典。“这小家伙还真是有长进,谁说吃姜师傅的饭没有出息”,我内心说。我说个事给你听,你可能不信,但确是真的。雨生说,你认识镇政府东边炸油条老常的儿子树民吗?我认识,有点懒散的那个,老姜经常在那里给镇干部订做油条,我说。就是他,雨生接着说,人说他家穷的就剩下那口油条锅了,连锅里的油都是赊人的,因为树民的父亲那个二爹叫老迷糊,除了早晨炸油条清醉外,一天三酒,只会喝,树民又是一个小迷糊,人家割麦打场都用塑料桶里装上冷开水,树民装什么?装酒!割几刀到地头喝一口,一天能喝二三斤,照样干活,不知累,不知醉。真是典型的山里人,我说,在那工作六年我听说过,像这样的哪村都有几个。拎大锤、抬石头、喝老酒、搂老婆。这是刚包产到户山里壮汉的所有寄托。那是一九八六年秋天,那时你去市党校学习了,雨生接着说,一天来了一个道长,头扎蓝巾,长发过肩,手握拂尘,拿着一张介绍信,到了镇政府,镇里人都下去催收催种了,只有我父亲值班,道长被老姜头带到我父亲办公室,那时我父亲已是人大主席了。道长见我父亲,右手按胸弯腰施礼,说夜见紫气东来,云游至此,望给方便,请求镇政府给派遣一人带路,我父亲挠头说,人都下队了,哪有人呢,于是到门口张罗一下子,看到树民刚从油条锅边过来,便喊到,小三子,小三子是树民的乳名,那你就陪这位道长到山上看看吧。树民说,我去家提油的,急用。父亲说提过油赶紧过来。父亲请道长落坐,问知,是山西五台山来的,年已六旬,可看上去清瘦仙骨鹤姿;不足五十岁的样子,因为那时没有开放,人们对佛道仍是讳莫如深,父亲也没有多问,不一会树民到便领着道长去深山了。屏山镇原名叫玉屏山镇,据说曾也出产过璞石,传说明初时,朱元璋称帝南京时,军师刘伯温夜观星象,见北三百里处有紫微之光,衔吞北斗,于是派密探沿子午线北寻,后至玉屏山,只见山林繁茂,主峰如屏,副峰如斗,恰似北极北斗天璇星落地,林中有湖,山颠有路,面南百里辽阔平原,恰有帝王之气。探回报,洪武帝动怒,于是密令从山东泰安府精选数百名烧窑工,驻扎玉屏山,建石灰窑九座,名为烧石灰,修南京城墙用,实则为烧断新生帝王之脉。“文革”前仍有几窑遗址。传说总归传说,但散落在玉屏山下卢姓、郝姓几十户人家仍在籍贯中填上祖籍泰安。玉屏山主峰其实并不高,仅为182米,但东西延绵三十余里,奇特之处在于各山通向主峰均有道路,奇妙之处在于茂密的山村背后,由于北高南低的走势,玉屏山像大堤一样使北水蓄池,形成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湖山之间又形成各有数百亩的淤积小平原,各种野生花草树木顺势暄染成为世外桃园,山水相间之处常有狐狸、松鼠几十种生灵跳跃其间。各种鸟类依山傍水形成理想的栖身之地,西北利亚的候鸟如天鹅、丹顶鹤也常往来,所以这是鲁南苏北极罕见的自然风光带。
树民陪着不知姓名的道长于翌日早晨出发直奔卧虎山,玉屏山著名的两峰为卧虎、蛟龙,蛟龙在东,卧虎在西,道长肩披浮尘,一路赞曰:好山,登山顶向下一看,更是见湖明如镜,碧水连山,鸟鸣于林,牧童问答,连声:好水。游玩西山,已近中午,树民母舅是山北甘家,他二舅甘宝来又是村会计,便在甘家设酒饭招待,时值初秋,虽是农忙,但山里人特有的好客风习仍是不减,满桌秋蔬,全依斋饭风俗,尤其是素油烙馍,道长说是十几年未吃过这么丰盛之饭。下午沿山道虎山溪南下至镇政府安排的招待所,我父亲自然前去相陪,树民更是殷勤,饭后又打开水给道长沐浴洗漱,约定次日再去蛟龙山。
你小子真会卖关子,我点着烟急切地问,后来怎么样了呢?
雨生接着说,我拉扯太长了,还没说了正格呢,第二天树民又陪着道长来到蛟龙山,只见此山缓舒九曲,神似蛟龙,西头东尾,势似吞虎,山涧流水潺潺,道长说,如此绵山锦障应有名寺,树民说,有在龙背之北。道长笑说,然!于是一老一少像是师徒又翻山去寺,可是那里有寺,早没于战火兵荒,止有无梁殿垣壁,但石屋仍好,屋内存有石桌石敦,殿前有石鼎,却有烟雾萦绕,鼎上有铭文,北魏泰常年号,距现在约1600余年。道长面对残垣断壁无声地感叹了一番,顺龙尾返还,树民姑父曾做过村长,住在蛟龙山下,说是远方道长来,称为稀客,况且蛟龙离北山寺较近,先祖都有尊佛重道的传统,少不得村里几个干部相陪,午宴丰盛,席间,道长说,方圆百里无山无寺,北寺修复,祥化于民,后世之德。人们的思想与感情是需要安顿的,清平世界,淳风为德。连说得几个村干部懵懂默然。宴罢斜阳西下,道长与众告辞,又与树民返至蛟龙山头,蛟龙卧虎山之间有一条大道,贯通苏鲁,来到山道,恰有一条石,于是道长让树民坐下,说,你陪我两天,又着亲友招待,我无以回报,随指枫树下一块长颈立石说,这块石头你带回,要珍藏,心无善,心无恶,谓之明,孺子可教也!又说,二十年见分晓!莫失、莫忘!树民曾上山多次未曾细看枫树下有石头,此山多年无宝,道长也许懵我随半信半疑看着石头,说,师傅去哪里。道长说,吾去东海五台了。树民又问,我能再见师傅吗?道长道:你记住四句话便可找我,“五岳山川任我行,台榭难容一放翁,济世扶民终生事,云卷云舒弄秋风”。说吧飘然而去。
树民记牢这四句诗便走向枫树下细看道长所指之石,只见此石平常,高约40厘米,下围20厘米,上秀下粗,呈凹腰葫芦状,树民见天色尚早,心想此时从山上抱一块石头回家,人不说痴,也会笑话,直等到天黑人静才去抱起,但手触之石,不尽愕然,感到石上布满细密小孔,又像是有静电般的触感,树民想,无论是什么,既然是道长所送,就是普通山石,也非常喜爱。石头约有二十多公斤,他先抱着累了又肩扛,直走了两个多小时,总算到家,见父亲又迷糊起来,母亲正在刷锅,也不声不响把石头小心地安放在堂屋的大桌上。拿起一个烙馍猛吃了几口便上床睡觉了。睡梦中急觉口渴便开灯找到保温瓶,但瓶里只有几天前的剩水,也凉了,倒了半碗一口气喝下多半,又细看石头,越发喜欢,他想石头也许渴了,把剩下的水洒在石头上,不想,石头上团团雾气飘起,树民认为眼睛出问题了,柔柔双眼细看,石质更加黝黑光亮,雾气仍一丝丝飘起来,紫蓝相见分外妖娆,也许是白天石头晒有内热,遇到冷水便发出的气,树民想,便轻手轻脚到院里找到一块白天向阳的石头提到桌上,洒上水,便只出现像雨淋一样斑点,什么气也没有,树民越发知道这是神石,更是从内心珍爱了。
道长走了?第二天一早,父亲便问。走了,树民答道。因为他不能说出石头的秘密和道长送石头之事,否则这个醉鬼似的父亲酒后吐真言,说不定会张扬,这是什么?父亲终于清楚地看到了大桌上多了一块石头。山上找的,我看很好看,带回来玩的,树民回答。你没有事了,哪不是石头,这么重抱回来。树民不再多答,生怕自己露陷。
自从得到了这块石头,也就是说自从发现了这块石头见水生烟的秘密,树民像变了一个人。这是我父亲说的,那时我已去上大学了。你从市党校学习结业后也调至市文化馆工作了。树民是家里老幺,两个姐姐都已出嫁了,家中仅有三间石片垒的房子,房内两张床,两条被,大床是父母的,他只有一个小床,几个小板凳吃饭用,祖辈遗存的只有一张大桌了,放石头的大桌。每天晚上干活回来,便都要向大桌上石葫芦洒几滴水,然后扒在桌角看石头冒烟,如果不小心正看时见父亲或母亲进来了便马上向石头吹口气,说来石头真是精灵,只要树民一口气吹去,一下就把石头冒出的烟气全吹散了。树民的父母全然不知,每天照样早晨四五点钟起来炸油条,但由于家底极穷,加之两个近似酒鬼的老小迷糊,算是日挣日销,眼见树民二十大几的人了,却没有人上门提亲。树民母亲也急得不得了,逢人来买油条就说,给俺家树民找个对象吧,妇女们笑着说,小迷糊?哈哈,除非是老小迷糊戒酒。老迷湖一听,说,三条腿的蛤蟆没见过,两条腿的人多得是,让我戒酒,除非让我死。树民母亲,我叫二婶的,就骂,摊到你这老酒鬼,老不死的,我倒八辈子霉了。我死了谁替你捞油条,哈哈,你认命吧。由于老夫妇炸了十几年的油条了,在屏山镇小街,十几万人的地方能站得住点,老夫妇除了手艺好,油条个大酥松可口之外,对什么人都是一副笑脸相迎,见到要饭的也会放下一个面团在锅里炸透了夹过去,有时比拳头大,连买油条的也眼馋,哪家生孩子送奶糖,油条要炸得嫩些,老夫妇格外小心,用新油,少放盐,油条一律浅黄色,上面像是一层金箔,如果遇到新客问,油条怎么样,树民爹开玩笑说,屏山镇谁不知常德发的油条——免检,就差没装集装箱出口了。就这样一个十分和谐又有手艺小本能赚钱的家庭,可有两个迷糊,煞尽了风景,常二婶只有忙碌的份儿,和丈夫在一起,每天早晨出油条摊子那会说笑,是她一天最珍贵最开心的时间,据说,常德发是“文革”前最出名的屏中高材生,一手好字,一副好嗓门,演郭建光像郭建光,演杨子荣像杨子荣,高中毕业后赶上“文化大革命”,他是老三届,在乡下锻炼后可推荐上大学,当时大队安排他当会计,几年后一笔说不清的河工款,大队长硬说他贪污了,他清楚知道是书记和大队长合谋的,便终究背了黑锅,恢复高考时,他知道政审过不了关,并且早已把所学的书本知识被酒燃烧了,于是便心灰意冷,学起了炸油条,虽说不能发财,更不能出人头第,但能养活一家人,落一个清闲和温饱。他几次戒酒,但却又被伤心的往事点燃了喝酒欲望。儿子树民在初中毕业后便上山干活,本来父子俩心心相通,又都有蒸发消化酒的细胞,于是乎常是庭院一壶酒,对影成四人,任他东风与西风,一壶小酒在心中。父子俩成了酒友、知己,有时说起话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如谈婚论嫁,父亲说,有男有力不要愁,会有好女向门求。儿子说:酒中自有颜如玉,酒中自有黄金屋。二婶常是哭笑不得,守着这一对冤家。
自从得到这块“神石”,树民在石场的工资不断攀登,并且一反常态的对酒完全失去了兴趣,在升任班长后,月月厂财务还给他三十元的补助金,要知道,在八八、八九年国家干部科级也才是一百多元的工资,他的工资也近百元,晚上堆好料洗完澡回到家,父亲说,喝两杯,树民说戒了,父亲说,你小子有意让我难看,哪有一人喝酒,树民说,喝不喝随你,从今我是戒定了,因为他心中有“神石”,已有几天没看到它烟雾萦绕了。忙得没给神石浇水,感到非常自疚,感到生活中有了欠缺,感到这一天糊里糊涂地过去了。父亲于是把一壶酒喝干用冷水洗刷干净封壶了。说起德发叔二十多年来有两次封壶,第一次是“阿庆嫂”出嫁,那是一九七五年的事,在屏中“文革”时,德发叔是饰演郭建光,那时他十八九岁,班上有个女同学演阿庆嫂,每天排演到深夜,那位女同学家住山北,每晚德发叔都要给他送回家,日久生情,两人订了终身。海誓山盟,非君不娶,非郎不嫁,但七四年,德发叔因受诬陷落难,此女便分道扬镳,远嫁外县。这时德发叔已喝酒一年多,决定封壶,活出个样子,但终究愁绪袭来又重新启封。再一次是一九八四年,升任副镇长的原大队长,因经济问题被“双规”,德发叔又决定封壶,可不到两月,看到澄清他的事实后仍没有消除人们的看法,又重新启封。这一次因为陪伴自己近十年的亲儿子自动戒酒,又有油条锅边妇女为说儿媳的讥笑,儿子大了,长进了,说不定儿媳过门来,遇到公爹是酒鬼,有何脸面于人世。树民的长进与表现,更主要是号称老少迷糊的常家父子彻底戒酒的消息一夜之间传出,在小镇不啻为中美建交发布了联合公报。人们像关注中美建交后有没有磨擦一样关注着常家父子是不是冷战阶段。甚至有的好事者借口来找德发婶订油条到常家嗅嗅有没有酒精味。半年过去了,小迷糊变成了精神抖擞的帅小伙子,号称从来没有下午的老迷糊竟然张罗着要承租镇水利站沿街的饭店。树民有时值夜班,不能日日给神石烧水,但一想到神石的云烟,那缥缈的仙境般的陶醉便油然而生,仿佛这便是力量的源泉,精神的寄托,生活的潜能所在。常家其乐融融的庭院,已从德发婶溢满笑容的脸上展示出来,是什么力量使儿子一夜之间忘却了酒,一夜之间变成了真正的儿子,又是什么力量使年过半百嗜酒如命的丈夫几乎也是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珍视生活,呵护家庭,青春又在的人。她有时也想到道长点化,想到石头,但那都是天方夜谭,她感到今天比当初嫁给屏山镇才子常德发时还要舒畅、踏实。而这踏实来自于父子的变化使这个曾经几乎沉沦的家庭已有了近万元的积蓄,更让他喜上眉梢的是提亲的纷至沓来,而每与提起,儿子树民只说,不要你老操心,是不是有人了。德发婶每天在充满希望中忙碌,这种忙碌与以往忙碌的意义有天壤之别,这是小燕衔泥、蜜峰采蜜的忙碌,是苦尽甘来的满足,是甜在心里自觉心甘情愿的忙碌。
雨生又点上一支烟,呷了一口茶,看着我急切的样子说,你关心的是人还是那块石头?我笑着说,都关心。我感到你更想知道那石头是什么,对吗?雨生见我点头便接着说,揭开这块石头神秘面纱的还是树民的儿子云深,树民九○年结的婚,是本厂厂长的女儿,是个非常聪慧的高中生,二婶常说,哪辈修得福有这么个好儿媳妇,儿媳妇叫卢芳,不用说你也知道,朱元璋从泰安派来烧窑工的后裔,那批来的窑工后代说来也出奇,个个聪明,好像天生一般,姓卢的姓郝的连年出大学生,去年卢俊刚的儿子还考取了清华,你说怪不怪。九八年镇办的企业说上边有精神,一夜之间全部卖掉了。我至今不明白,好端端的厂子为什么全卖掉,这些厂子是经我父亲手建起来的,他老人家一提起来还想不通,父亲说镇里的摇钱树连根刨了,让镇里的这些人喝西北风去,没有等到喝西北风,镇里实行大减员,压缩了三分之二人,留着的全部吃皇粮,省里按人头拨款发工资,这也好,农民的负担没有了,留那么多人干什么。我又说跑题了,云深,也就是树民的儿子又是他妈的天生聪慧,学什么过目不忘,听说名字是德发叔取的,叫什么白云深处有人家,哪个诗里的句子,听来不像一个孩子的名字,听习惯了也还可以。八九年常家的饭店开起来,叫家常酒家,也是德发叔自己起名题写的,山里人有钱了,手脚也大了,五六年下来,树民可以说赚得上钵罐满盈,听说镇办企业卖厂时欠饭店呆死帐十几万不算,到手也有三十多万。树民在路边盖起了楼买了部车,山上有两个厂,一个机械维修厂,一个采石场,一跃成为资产过百万的大富户。儿子去年中考全镇第一,被市一中录取,于是树民在饭店摆了十桌,镇里有头有脸的都去了。但树民这家伙还真能守口如瓶,那块石头落他家二十年了,从没向人提起过,仍是每天观赏,浇水看烟雾,他家搬到哪里,石头总是放在客厅里,无论谁问,什么宝物,他总是憨声憨气笑着说,像葫芦,好玩。你知道,靠山近,家里有块石也是正常的,谁去想什么神石、宝石。二十年见过的不下百人,没有一个人起过疑心,就说二OO二年,我喝春酒去他新家,在楼上,他新落成的楼上,他说,雨生你懂石,你看这块怎么样,我看着说,石以瘦、皱、漏、透为佳,论石质以太湖、灵璧石为上乘,罗浮、天竺次之,我是看了不少,说起石质,靠得是抚摩的触觉,还要看纹理纵横,清润嫩彻。色、质、皱、文、声是品石公认五美,可我没看出你这是什么宝物。这家伙只是笑,说你摸,这一摸我惊呆了,看上细腻滑润,触之有静电小击之感,抚之如锦帛之柔,弹之如古筝之音,我万没有想到,水之有云层飘渺之境。树民不说,我哪里知晓。但我已知此石无双,为神奇罕见之物,我问何以得之,他笑说,偶尔到山玩捡得的,说是玩赏之物,但未必要这么大,因为不少城里或外乡到玉屏山来都要带些石头回去,多是三两斤重的小件,小城市玩赏云石盆景也是近几年才时兴之事,树民说捡来玩玩,我虽有疑窦,但从做盆景的美学而言,实在像天然巧合成的黑石葫芦,模样又像笨拙立身的墨猪。有些石景第一眼看似鹰,意会中便是鹰,看似像龟,意会中便是龟,有的像伟人,有的像金蟾,可细看什么都不是,前年,我选到一块石,四周有石栏,中又有一瘦石峰,峰壁恰有一小块石贴在其上,我磨底装座,起名《龟爬山中山》,被一商三万元买走,实际成本不足三千。丰子恺说养生重在养心,我说赏石重在化境,你看好价值百万,看不好一文不值。酒后看石常有事,那种雾中看花,越看越美,有时奇特之石确是最赏心悦目的美。树民让我看的石,如不是后来石裂出宝,见之也仅评为罕见一玩石,并无过多可溢赞之处。 在常家酒楼上,树民见到亲朋都至,十分高兴,当场宣布了水石云雾的秘密,只见在楼上大厅里,摆上八仙桌,树民说,今天高兴,儿子被录取市中,我要献宝给大家,也是一饱眼福。在场不少人都似信非信,他家也有宝物?没听说,还有的人说世代穷的叮当响,还有啥宝,人们都怀着好奇和好事的神情关注着。不一会,树民与十五岁的儿子真的抬出了底座为红木上有黄绸幔覆盖的宝石来,揭开黄绸幔,树民说,这件事存在我心里整整二十年了,你们还记得二十年前雨生家乡长表叔让我陪一位道长游山吗?人们说,记得!是秋天。二舅、大姑父,你还记得道长去你那吃过饭吗?二舅和大姑父都说记得。第二天走的时候,树民说,道长让我送他到龙虎山口,有棵枫树,人们齐声说:有。你们经常走过,看那里有这块石头吗?有人说,没见过,也有说记不得了。道长临别见我对他依依不舍,毕竟两天一直陪着他翻山越岭,他指着枫树下这石头说,抱回家,镇山之宝也。我不以为然。回家夜里我用吃剩的茶水一泼,却出现云雾当空,紫气萦绕,我认为是做梦,试了几次每次不爽。说这话时连德发叔都听呆了,德发婶半张着嘴连气不喘的看着。你们不信,让我儿子试试。只见云深把早已准备的凉水舀起一杯泼向神石,但见云雾层层升起,一直升至天花板仍扩向四周而散,在彩色灯光的照耀下,紫色、金色、嫣红色一层接连一层,持续不断,整个客厅这时连落根针都能听见,人们整个被惊呆了,紫气刚去,云深又泼了一杯水,云雾又一层层上升,如先前一般,说来也奇怪,照常石头泼上水会顺缝流下,可这石一点也没有滴,一瞬间全部吸收,像是一堆干沙或海绵做成的。三杯水后,云雾仍是一层层的上升,树民怕天热把石头激坏了,说就到这里吧,但人们哪里想散去,像是看瑰丽的烟火、礼花一般不忍离去,有的亲自用手向上泼水。亲朋们散尽已是深夜子时,德发叔一家五口仍在满足、兴奋和陶醉中,但他们又为今天的宣扬而后怕,德发叔更是有些忧心忡忡,古来就有富不露户,宝不献身之说,今天这事该怎么收场,既为儿子揭开这二十年的谜而高兴,又为这件宝物沉睡在家二十年自己和老伴都一无所知而遗憾。一家人没有睡意,儿子云深更是第一次看到这奇观,这只有《宝莲灯》、《西游记》中才有的宝物献世,今天亲眼所见,幼小的心灵更是想入非非。这时只听一声清脆的瓷器断裂的声音,儿子云深首先想到的是神石,走近一看,只是神石一分为二,从中间裂了一厘米宽的缝,再一会又一声清脆声音,沿着石缝完全裂开,里面的一块贝壳色的宝物如同曦光闪烁,树民父亲取出一看原来是一枚蛤蜊形状的约有两公斤透体宝石。树民与父亲商量假如明天又有人来看神石云雾怎么办?于是又急忙找来树脂胶把神石从裂缝中粘上,扎牢,一夜全家都想着这事,次早,树民把神石上扎布取下,取杯水向上泼,但再也没有什么云层紫气了。
后来呢,我急着问。雨生说,德发叔到底历经风雨多,认为此宝石存家不妥,于是与市博物馆联系,后来报告省文博馆,经过专家鉴定为国家一级宝物,估价为500万元以上。常家全家商议决定无偿捐赠给省文博馆,文博馆对常家义举给予表彰,当作镇馆之宝,给常家表彰颁奖,并一次性奖励10万元人民币。常德发老汉说,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悉数把钱捐给了北山中心小学。那石头呢?我问。雨生说,那石经碳谱仪鉴定分析也是宝物,是数亿年前火山喷浆含石三上三下而形成,暂定名为枯石,现也收藏于省博物馆以待研究。
我正在暇想中,雨生接着说,还有更奇的事呢,德发叔捐款后问树民,道长赠石后没留下话吗,这时树民才说曾留下四句诗,德发叔让树民写下,德发叔本来有文底,连读两遍便说,这是藏头诗,道长是五台济云大师,于是父子便带着一万多元钱去了五台山。
找到大师吗?我问。雨生又呷了一口茶说,父子坐火车至山西大同至代县下车找到五台,进了白云宫,说明来意,道长请进客厅,后默然说,你们来晚了,济云法师已于月前7月28日仙逝了。7月28日,树民父子又惊呆了。7月28日正是神石裂开献宝之日。父子凄然,方丈又说,济云法师一生宣扬修身重道,贡献颇多,但很少著述,只有弟子记录一些词赋和一本《清净经心得》,仙逝时说,月余后有客来施于他们。济云法师2006年7月28日仙逝,享年88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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