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黄河九曲十八弯，弯到苏北睢邳铜三县交界处，山连山，山接山，绵绵不断。依山傍水，坐落着一个名叫黄山的小村庄，对面叫鲤鱼山，村北后叫平山，平山东紧挨着的山头叫黄山。这也就是村落名称的由来。一条窄得刚好能走下平板车的小路，从村子后面，蛇行着爬到山顶上。尽头处是一座青砖红瓦的望山小楼，立在浓林深处，有桃，有杏，有梨，有枣，有石榴，有板栗，有花椒，有槐，有楝，更有葱葱郁郁的漫山松柏，微风拂动，引得阵阵涛声，小楼显得别有一番情致和山野里特有的韵味。
在睢宁县西北角的百十里大山中，炮声隆隆，乱石崩空，残缺的山头，挖断了的山梁，荒秃秃，獠石刺目，让人平添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和忧伤。
独有黄山保持了原物原貌，还披上了400多亩新绿，春有花，秋有果，冬夏有青翠，四季有鸟鸣，有蝶舞，成了一片净土，一道亮丽的风景。
陈仪举老人就是这片风景的守望者。
先说说这座山
山叫黄山，它可不是安徽的黄山。连绵数十里，荒坡连着秃岭，没有一块长苗的地，更没有一片成材的林。但它的位置却很重要。原先没有徐淮公路的时候，山下的路是通往徐州府的唯一大道。上个世纪70年代，我跟着我父亲往徐州煤窑送窑棍，拉着平板车，就从这路上走过。
小村庄原来也不叫黄山，有一个很诱人的名字，叫金锁镇，紧靠着黄河码头。那是一个水旱大码头，每天车水马龙，商家云集，红火至极。正因为这里地势险要，惹恼了明朝皇帝朱元璋的军师刘伯温。他说这山是龙虎封太山，就在黄山上砌了72座官窑，烧起来，说是破风水。至今，黄山上还留有70多座官窑的痕迹。还有一句带着怨腔的民谣在黄山的老百姓中流传到现在，民谣说，“刘伯温你闲扯淡，天下的风脉你破散。”
山上打过仗。那是一九四二年，一个冬天的黎明，鸡叫时分，黄山上还铺着未化尽的薄雪。陈仪举只有八九岁的光景。那时候，黄山属淮北六分区管辖。打仗的队伍是新四军四十九旅赵汇川部下的一个连。部队从灵璧九顶撤过来的，他们住在黄山的陈前家里。驻扎在大王集田河的日本人，得到汉奸的密报，说在黄山有一支很疲惫的新四军，就偷袭过来了。当两个站哨的战士发现敌情鸣枪时，小村庄已被鬼子包围了。队伍集合起来，杀出一条血路，从村后突围了。新四军在前边跑，日本鬼子在后边追。到了黄山顶上，两下里就打得激烈起来。
天亮了。陈仪举说，那天太阳很红，象一个大火盆，扣在东山头上。陈前老人说，那天的枪声很响，像一串放不完的炮仗。黄山头上，硝烟弥漫。村民张景洲躲在墙拐角，想看看山头上的情景，一伸头，就被飞来的子弹打瘫了。乡亲们都跑回自己的家里，把门窗插得实实的，再也不敢出来了。
当枪声稀稀落落，直到没有声响的时候，太阳已经正南了。
没有人敢走出屋去。
太阳下山了，天已经黑了。村头的陈大柱家响起了敲门声。陈大柱不敢开。有人在门外说：“老乡，我是新四军，请你开门。”陈大柱从门缝里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子，仔细辨认后，穿的是新四军的衣服，就颤颤兢兢地把门打开了。
是那个新四军连长，满身的泥血。见到陈大柱，连长的泪水就掉下来了。
我们的队伍就剩下10来个人了。
陈大柱子和陈仪举的父亲，和黄山村的老少爷们，跟着连长上山了，和剩下的10来个战士一起，连夜把牺牲的新四军战士埋葬在黄山上。
连长带着10来个战士把帽子脱了，在战友们的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陈仪举和他要好的小伙伴苏怀德、苏怀珍兄弟俩，跑到黄山头，在染血的残雪里，捡拾到整整两筐子子弹壳。
40年后，陈仪举来到黄山上，在埋葬着先烈们的地方，栽下了10000棵松柏树。
如今，松柏已成林。山风吹来，松涛有声。
再说说陈仪举
陈仪举，年近80岁的老人，腰板挺直，身子骨硬朗，说话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洪亮，当过村民兵营长，大队党支部书记。
他当大队党支部书记的时候，带领乡亲们积极进行社会主义农业生产，同时组织民兵青年进行护路、护村、护山。那个年头，讲阶级斗争。山里人，主要是防止有特务来破坏。今天传说某某山头有特务发射3颗红色联络信号弹，明天又传说解放军和民兵搜山了，抓获了几名台湾来的特务。今天看起来很好笑，不会相信。但在上个世纪60年代，包括我们自己在内，都认为是真的。我们父辈需要看外面的世界，我们也需要知道外面的事情。以至到70年代后期，听到邻村有说大鼓书唱拉魂腔的，一定要摘星过月的跑去听。有一次，10里外的张圩街上放朝鲜电影《卖花姑娘》，陈仪举瞒着家里人，偷偷地跑去看了，票没买到，他是骑着公社电影院的墙头，看的反面。他看得起劲的时候，一个小偷，硬是把他搭在墙外左脚上的一只新布鞋给脱跑了。一直到10多年后，他儿子当了电影放映员，他还说，你要早放电影，老子那晚回家也用不着光脚丫子了。
陈仪举当大队书记，带领乡亲们搞荒山绿化，在村后的平山、黄山栽松柏、栽刺槐、栽楝树，但由于缺水，缺土，缺知识，看管人员也因为一天没几个工分，缺乏责任心，羊啃，人折，太阳晒，活下来的树苗没几棵。直到现在，陈仪举的树林子里还有当年栽植的老树。别人没办到的，陈仪举当年办到了。他带领乡亲们进行旱改水，把故黄河里的水引上来，浇灌庄稼，试种水稻；又带领乡亲们发展集体经济，编窑笆，送到煤矿上卖。他成了能人，红支书，被评为华东地区农业生产先进个人，出席了华东地区群英会，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接见，并有幸和周总理一起合影。陈仪举说他这一生很自豪，他们家有两代人和国家最高领导人合影并受到接见。一个是他，一个是跟他上山绿化的小女儿陈萍。陈萍，1993年被评为全军学雷锋先进典型，受到了江泽民总书记的亲切接见，并合影留念。那合影照片，陈仪举想留下作为家庭的荣耀，但最终还是作为嫁妆，让女儿带走了。
陈仪举老人和山
陈仪举老人和山有缘。
1985年夏天，他从村党支部书记、民兵连指导员的位子上退了下来。无官一身轻。他一次又一次地登上村北的黄山，在山顶上，让山风恣意的吹拂着自己。望着平山、黄山荒秃秃的一片，他的心情，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当16岁初中毕业的小女儿陈萍再次跟他上山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种想法，他喊着女儿的小名，对女儿说：“五儿，看这荒山秃岭的，你爹心里难受。咱爷俩不信那个邪，承包下来搞绿化吧！”
小陈萍尽管心里犯难，但还是被父亲描绘的未来美景所迷醉，跟着父亲来到乡里，和乡政府签下了绿化荒山50年的合同。
父女俩个义无返顾地上山了。
这年隆冬，天寒地冻，刀子似的山风带着尖锐的啸音吹刮得人脸生痛。十五六斤重的铁镐，刨到山石上直冒火星，虎口震裂了，手上磨出了血泡。陈仪举一身汗水两手血，一天下来，才刨出十几个坑。几天下来，胳膊肿了，手指头伸不直，连筷子也没法拿。老伴单凤云是1958年入党的老党员，她心疼陈仪举，更心疼小女儿，不忍心看到女儿受罪的样子，端着饭碗，常常是一个人躲到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吃饭。有一天晚上，陈仪举是又累又乏，饭也没吃，衣服、鞋子都没脱就上了床，倒头就呼噜起来。夜里迷迷糊糊中，听到有抽泣声。睁眼一看，老伴点着煤油灯，跪在床前，正一边流泪，一边给他挑手掌上的水泡，擦血。他挣扎着爬起来，为老伴抹去泪水，自己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流落下来。
这个时候，陈仪举有了退意。他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上山绿化，让女儿因他而受累，让妻子为他而操心。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啊！想起当年周恩来总理嘱托自己的话：“要做农业生产的排头兵，要给广大群众带个好头！”他又为自己有了退却的思想而感到脸红。
第二天再上山的时候，陈仪举就指点着1942年新四军战斗的地方，讲述了那场和鬼子你死我活的激战。讲着讲着，他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遥远的枪声，眼前又浮现出飘散了的硝烟。陈仪举深情地说：“孩子啊！我们这山上埋有先烈的忠骨，他们是为我们黄山而死了的，我们一定要把黄山绿化起来，以慰先烈们的忠魂。改变荒山的面貌，一定不能怕吃苦受难。”
父女俩又埋头苦干起来。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300多副手套磨烂了，13把铁叉磨秃了，7把一尺多长的镐头都磨得只剩下五六寸。就这样，陈仪举和他的女儿先后清理了600多立方乱石，又从两里外的故黄河滩上挑回1000多立方河泥，种下了8万多棵苗木。
栽树离不开水，可山上偏偏缺水。只好一根扁担两只铁桶，从故黄河里往山上挑。一桶水好不容易挑到山上，却浇不了几棵树。春天，肩上的棉袄磨透了；夏天，肩膀磨破了，衣服和皮肉粘在了一起。有时候热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小褂一脱，往水桶里一浸，湿一湿再穿。春去秋来，光扁担就挑断了15根。10多年前，南京《扬子晚报》社的陈正仁先生采访陈仪举时，就为他们算过一笔帐，光栽种的3万多棵果树，浇遍一次水，一桶水浇两棵，浇一遍要走7500趟，一趟来回4里，加起来就是3万里！
俗话说，树是三分栽七分管。有的树木很怪，天气越冷成活率越高；嫁接的时候，天气越热，效果越好。这也使陈仪举老人吃足了苦头。大雪封山的时候，为了抢栽落叶树，要扒开雪层，撬开冻土，手冻僵了，冻裂了，肿得像个馒头；7月的时候，为了抢时间嫁接果树，常常要顶着烈日，从早晨干到黄昏。山上的石头都晒得滚烫，陈仪举中暑3次，女儿5次晕倒在山上。为了看护山林，陈仪举在山上搭起个窝棚，吃住在山上。棚子是用塑料薄膜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反倒成了真正的“凉棚”。到了晚上，山风“呼呼”地刮着，夜猫子乱叫，皮狼子、狗獾子乱窜，在月夜里，绿莹莹的两只眼睛，让人心里瘮得慌，特别是黑漆漆的山头山磷火乱飘。开始的时候，身上一阵阵出冷汗，到后来习惯了，也就不感到怕了。
流血流汗，担惊受怕，陈仪举都没往心里搁。早也盼，晚也盼，就盼着木成林，树挂果。苦苦守望了3年光景，这一天终于来到了。1987年4月，几棵樱桃树上结出了鲜红鲜红的果子来。陈仪举数了数，一共才12粒。就这12粒，挂在那里，显得非常的醒目，非常非常的亮丽。俗话说，樱桃好吃树难栽，樱桃树结果了，其他的果树就不愁了。陈仪举高兴得像个孩子。特别是摘果子那天，陈仪举家里像办喜事一样，他把全家人都叫上了山，邻居们也跟着上了山。他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把樱桃剪下来，放在盘子里。陈仪举请乡亲们吃，乡亲们不吃，说老支书，你先吃。陈仪举不吃，又把陈萍叫过来，说五儿，你先吃。陈萍很懂事，说爹，娘，你们吃。最后大家都没有吃，陈仪举和乡亲们，把那12粒火红的樱桃果，供奉到了长眠在黄山上的先烈们的坟前。陈仪举说，我们的汗没有白淌，这千年的荒山终于结果啦！现在，230亩用材林、160亩经济林已经成材，年收获各种果子3万多斤。可以说是山成林，树成荫，月月树开花，四季果不断。樱桃、杏子、梨、枣子、葡萄、山楂、柿子、核桃、栗子、冬桃、雪桃，能从4月吃到12月。
陈仪举绿化荒山成功了，人们都知道在故黄河弯鲤鱼山对面，有一座花果飘香的黄山，黄山上有一位老人叫陈仪举。铜山县有一位回乡探亲的台胞叫陈章云，他听说陈仪举的事迹后，特地来到黄山见见陈仪举。游览了整个山头，品尝了陈仪举嫁接的杏梅，倘佯在浓绿掩映的山道间，听鸟语，闻花香，陈章云老人竟不愿离去。他对陈仪举说，你这黄山，在你的精心打扮下，也是一块旅游的宝地啊！
陈仪举成功了。陈仪举经常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人活着是为了让别人过得更美好，创造美好的生活，创造美好的环境，这样人活着才有意义。一朵花打扮不出春天，只有百花齐放才能春色满园。为了让更多的山头不荒芜，陈仪举先后无偿支援乡亲们林果苗树5万多株。多年来，他剪刀、手锯不离身，无偿帮助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修枝剪树。陈萍现在已经是一个镇的武装部长了，她还和以前一样，也经常帮人修剪树木。当陈仪举听女儿说，县人武部正组织民兵开展“双带双扶”活动时，就说我是一个老民兵了，我也帮扶一个乡亲。于是，他帮扶村民戴玉彩承包了60亩荒山绿化，无偿送去2000棵侧柏苗、1000棵果树苗，每次果树治理，陈仪举都是先帮助老戴打药、剪枝、嫁接，然后才轮到自己山上。
陈仪举老人被乡亲们称为“当代愚公”。今年春节前夕，山西省左权县一位名叫宋晓辉的青年教师，因到黄山上拜访陈仪举，被陈仪举的事迹所感动，寄来一副对联，上联是：昔日北山愚公，挖石开大道，智叟张口结舌；下联是：今朝陈家父女，垦荒造新林，干群竖指赞扬。并赋诗一首，诗曰：
犬吠回谷声，桃花带露浓。
树深百鸟啼，小楼半山中。
山红分青霭，墨松新碧峰。
谁人何所治，笑向青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