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由石头堆叠的巨大山体,曾以最轻的方式与我相触。有很多次,在由睢宁至邳州的省道边,在绿翠乡野的移动中,它像一道暗色的幻影从车窗玻璃外闪过。但它仿佛附着有某种魔力,而后,又会在我的记忆里间断闪回,让我再也难以放下,直至挥之不去,成为我日渐沉匿其中的一个空间:虚灵,仿佛有无限深广可供潜入。有时,它又会在我的臆想中渐渐加重,变得日益坚硬,现出山体的本质,我在虚空中用手指敲一敲它,几无回音,使我觉悟于它作为山的大,觉悟到面对它时的不可轻佻。
一道黛蓝色的阴影,多么轻。但这是它对待所有匆匆过客的方式:在你的目光中作短暂的居留,可以旋即被忘掉。擦肩而过。忽略。视而不见。亦真亦幻。但这道阴影终究会缓缓落进你的灵魂深处,重量和硬度,也一点一点呈现出来。这时候,我曾在想象中敲击过它的手指节,突然有缓慢而难以忘怀的钝疼传来。
出古邳镇北行,十余分钟车程即到岠山。
这里,是邳州与睢宁的交界处。车到山脚,已是下午五时。岠山本不在这次出游的计划中,只是看完古邳镇后还有一点空余时间,所以友人便把我们引了过来。“很快的,十分钟就到了,车子可以一直开到山顶。”给我的感觉,它类似这次游览的一个“添头”。
但我要感谢这个“添头”,不然,我可能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与它擦肩而过了。
站在山脚仰望,山并不显得很高,但因为到了近前,且又是在平原上突兀而起,就突然觉察到了它的一种压迫性的气势。这种气势,是与远远望它时那种轻盈的幻影感完全不同的。“岠峰独秀耸长空”(清季运隆《下邳八景诗》),蓦的,前人的诗句从记忆深处破混沌而出,清晰地矗立在心中。
阴天,山上蒙了些似云似雾的岚气,又为它增添了几许神秘。随着车子的前行,岚气在前面退开,又在后面围拢,好在还算稀薄,山景还看得清楚。山路是青色、棕黄的石块铺就,车子略有颠簸,几个斗折,从车窗望见山下的来路,已细如蛇影,不由暗自心惊。这时朋友才告诉我,路的顶端是岠山四峰中的最高峰白云崖,其高度,在苏北诸山中排行第二。
车到山顶,停在了踞于峰顶的禅寺下,跨出车来,视野顿时开阔,放目远眺,平原从山脚下一直铺向远方,在一丝丝青白花边一样的烟缕里,沉实、空蒙、旷远。几只燕子从眼前掠过,飞得稍远一些就看不见了,村镇里的房屋也已小到依稀可辨。万物缩小,奔聚,失去了细节、清晰度,更小的事物则隐遁无形。
听说,在天气晴好的日子,可以看到睢河的反光。
岂止是睢河,倘若时光倒退三百余年,站在这里,一定可以看到被掩埋的城市(古邳州)从地下升起,晴川历历,闾阎铺地,街市繁华,浮屠人立。倘是倒退五百余年,则还可以看见武水、沂水、泗水,汤汤流淌。而如果倒退的是一千年,“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那时,或许映入眼帘的还有些细小的帆影,带着美丽的梦境,在古老而明亮的河流上漂移,漂向烟花三月的淮水、江南。而如果上溯至两千年前,这里则是血流遍野的楚汉战场,将军奋武,士卒争先,战况最惨烈的时候,数十万人“死伤枕藉, 令睢水为之不流”……
我也终于明白了难以在心中放下这山的原因:这里,不但是莽莽平原的一个制高点,也是漫漶时光的一个制高点。我的眺望,登临,不但是居高望远的愉悦,更有探身历史深处的惊异,悸动,思索,以及由此带来的种种灵魂的激荡。
岠山之名,大约始于明代。《明一统志》:“俗名距山,以其与沂水相距也。今改岠山。”
“距”与“岠”,一字之差,解读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两重意境。距,带来的是一幅远古的治水图。《书·益稷》:“浚畎浍,距川。”意为深挖沟浍,使通河海。明周谊《葛峄山赋》(葛峄山,岠山别名。——作者注):“天命神禹,浚距导潴……肇兹山之得名,乃表出于奥区。”明确地指出了当初大禹在这里治水,使徐淮大地解除了水患,这座山的得名,正是表达了治水的深奥涵义。原来,距,正是一种治水的具体方法。
大禹到来的时候,有没有可能登上这座山呢?完全可能,这里是附近数百里的最高点,登上山顶,数条大水和徐淮大地尽收眼底,是非常理想的水文观察点。周谊在文中还特别安排了一位“羽衣铁冠”的仙翁发问:“果孰为之功也?”对大禹治水的功绩给以歌颂。
登高望远,使人心胸开张。而人中之杰们在“豁远眺于双明”之余,也往往给其带来两种结果,一种是包藏宇宙席卷天地的雄心,一种是隐于山野飘然出尘的隐逸之心;有人看到了“平原茫茫,濉水汪洋”是逐鹿江山的好战场,有人则看到了“折戟沉沙,衰草斜阳”的人生真相。大禹以降,宋襄公北上图霸,刘邦、项羽鏖兵,曹操、吕布征逐……多少波澜壮阔的军阵在这里交驰,多少声动天地的战争大戏在这里上演。
甚至这山上的草木也奏出了杀伐之声。据《禹贡》记载,此山曾遍生制琴良材“孤桐”(因国内少有,故称孤桐)。明代誉满天下的演奏家汤应曾曾以之制作琵琶,其声清亮,尤适于演奏激越苍凉之曲。汤曾应征西将军王崇古之邀入幕随征,每当会猎或阅兵,即奏《塞上之曲》,将士无不动容。军中名将颜骨打,每临敌,便令弹奏《壮士声》(即燕荆轲《易水歌》),乃上马杀敌。明王猷定《汤琵琶传》中还记有汤演奏《楚汉》(即今琵琶名曲《十面埋伏》)的情景:“当其两军决战时,声动天地,瓦屋若飞坠。徐而察之,有金声、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使闻者始而奋,既而恐,终而涕泣之无从也。”
后琵琶在洞庭湖丢失,汤即罢奏返乡。可惜这种孤桐,山上至今一棵也找不到了。
有入世者就有出世者。岠山据传也是葛洪采药炼丹之所,现仍有葛仙井、葛仙洞遗迹。山顶原有行宫,清后颓毁,现在建有的寺庙名宗善禅寺,可谓一山集释道两家胜迹。寺内有僧侣师徒二人。他们说,在每年阴历四月八日浴佛节,香客麇集,山道为之堵塞,但平时少有人来。平时,寺庙和井、洞,甚至山石,都是寂寞的。
葛洪的思想,是儒道兼综,而偏于道。他炼丹而成仙的传说,使这座山在精神上,似乎有一部分也随之探入了高妙的缥缈之境。
山上原还建有葛仙亭,二战时毁于日军战火。——无论赋予了怎样飘逸精神的设施,也经不住残酷现实之手的蹂躏,但其精神内质却不会随着形体的消弭而消散,如一缕老弦上飘出的清音,保存在了虚灵的空气中。
半山有亭,是新建的赋山亭,因天气已晚,没有去看,只在寺内迴转了片刻,很静,听橐橐的脚步声在院墙上撞回来,又复寂灭。殿内有大钟一口,撞之,听訇訇的钟声向暮色中悠远地荡去。
下得山来,天已黑透,车灯只照亮了前面的一点路面和路边的白杨,回望岠山,已和无边的平原一起,熔铸于深邈的黑暗中,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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