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邀走一趟苏北睢宁,走睢宁要留神,睢宁是古下邳国,在古下邳国走路真的要当心,稍不留神,额头就磕着了历史,鞋带就绊着了历史。
走进睢宁,连空气都有史书的气味。
但是,很显然,历史在睢宁还没有来得及一丝一缕地清理,更惶论开发,以制成现代旅游标本,所以现在呈现在我眼前的,大多还是坑洼、茅草、沼泽、残碑、墙垣,盗墓者留下的一条条通往西汉和东汉的黑色入口。
来到睢宁,就是来到了历史的入口处,只是许多路标还没有打制,因此说,走路一定要小心。
历史常在断墙残碑处结出一些秋天的灌木,灌木上结一些细细的籽,忽然就死死粘在你的衬衣上,叫你掸也不知道如何掸,刚才在张良殿门口的石碑旁边,我就在衬衣上掸了半天,真不知张良想跟我透露几句什么秘笈。
而到了山巨山的山顶,走入康熙行宫的时候,更加深了我对这里的历史丰厚且芜杂的感觉。行宫是百姓自发建的,康熙当然没有来住过一天,但是他当年路过邳州体恤灾民而毅然下令此地免租税二十年一举,仍旧使老百姓感激涕零。中国的百姓实在是心地善良,知恩感恩,皇恩稍微浩荡了几尺几寸,百姓就来集资建造行宫了,一种自觉自愿的“回扣”。
睢宁的百姓至今纯朴,不仅纯朴得可爱,而且纯朴得叫人吃惊。我打“面的”走街景,知道打一趟两元钱,那位中年司机在我下车时见我摸钱夹,竟憨厚地对我说:“算了吧!”
我很吃惊地望着他,不知他为什么竟然对下车的乘客说不收钱?难道仅仅因为我在车上友好地跟他攀谈了几句,比如说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是不是扣去成本以后的纯利润,等等。难道仅仅因为一个外地乘客态度友善,就导致一个以营运赚钱为目的的出租面包车司机说出“算了吧”、“不收钱了吧”之类的话?在我坚持付给他两元钱的时候,他的表情竟然带百分之三十的害羞状。
我突然感悟到睢宁在经济上毕竟还属于发展中地区,价值观念和人们的表情都还没有“发达”到某种程度,那种纯朴的甚至带有害羞的感情使我想到了历史,我们国家所经历的并不遥远的一段当代史。
这一小段历史也需要清理。我们要经常想想物质使我们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发展的指数和幸福快乐的指数是不是同步增长,我们要经常找找我们生活着的这个世界的平衡点,不然我们的心理会失衡。
更不必说睢宁的有文字记载的这四千年历史了,张良在这里隐居,刘邦在这里获救,曹操在这里打仗,吕布在这里吊死,李白在这里吟唱,葛洪在这里炼丹,直至康熙七年的六月,邳州城突遭地震之毁,二十几天后黄河又突然从天而降,并且再也不肯离开,彻底将邳州城改造成了水下礁石。
这些沉重得不能再沉重的历史,都将在未来得到细细的清理和展示,我们将从四千年的睢宁看见时代的豪迈而又羞怯的步伐,我们也将从我们自己的内心,看见豪迈而又羞怯的灵魂。
我们将明白很多东西。历史是一面镜子,我们将看见自己脸上的每一条纹路。
慢慢朝前走吧,有强大的历史可以一点一点地消化,成为经久不息的营养,一个民族,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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