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宁山巨山，号称苏北第二峰。我在山脚下目测，见其海拔不过区区百余米，按现代建筑算，也就三四十层楼的样子。山势平缓，横在我眼前的那一侧，山体呈桥形，两头低，中间高。为了进一步打压山巨山的气势，引桥部分还格外漫长，似乎开着越野车即能轻松登顶。果然如此，我们坐着普通小轿车，不一会儿就来到山顶。
在江浙、湖湘一带颇多游历，饱看了独具中国特色的青绿山水，眼界里的见识难免转化为胸腔里的自负，面对眼前这座濯濯童山，不觉就有了小觑它的情绪。我内心一度稍觉不满，甚至嫌主办方过于多事。面对它，汉语动词中与之配套的那几个字，无论“登”、“攀”还是“爬”，都显得太过郑重其事。乘车上山，原属煞风景事，对于山巨山却显出一种得体。所谓“狗眼看人低”，人眼看山，好像也差不离。也罢，权充一次健身散步吧。
上得山顶，几位朋友热心张罗着为大家拍照，我漫不经心地回头一看，两眼瞬间呆住。看官莫惊，我的确看到了一片苍茫大地。
说来纳闷，就那么一点高度，大自然不知使用了何种手法，竟能调集出如此多的苍茫元素，令眼前的一切显得气势不凡。我所处的高度，恰到好处地使脚下土地获得了无尽的延伸感，一点乍起的秋风、几块低垂的浓云，又分明助长了视野的空阔。天地交杂，受制于目力的局限性，那近处的枝柯与远方并无一丝绿色的田畴，构成某种莫明所指的境界。面对这片土地，我一时不知如何给它定位。
我见过沙漠戈壁，更熟悉江南碧野，通常，我能大致说出某片土地的属性。我知道脚下这片土地养育了睢宁一百三十万人口，但我不敢说，这片土地的功能就是为了五谷丰登。尽管，通过之前对三水梨示范区、葡萄园和意杨林的实地走访，我也目睹了睢宁人近年来在经济建设上取得的长足进步，我甚至有机会用自己的舌头，感受这片土地出产物的种种甘甜，这让我不敢对它的富庶抱有疑虑。我还知道，具有改道习性的黄河，为了寻找自己的归宿——大海，历史上曾多次在这里夺路而逃，而每一次黄河改道，都会令所过之处黯然失色。尽管，从结果来看，这种失色也未必不能理解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增色，好像画师在油布上一层层涂染颜料，有时是为了增饰，有时则是为了涂改，而我们最终见到的画面，仍可能暗含有头道色彩所起的铺垫作用。我知道睢宁还有过剧烈的地质裂变，一场康熙年间的可怕地震，曾经狠狠地撕裂了它，遂使得当年种种，无论杀伐还是风流、兵戈还是儒冠，一概沉沉入梦。
土地不可能真正入梦，那逝去的一切，会借助种种自然或超自然现象，向今人还魂。“你看，”睢宁县委宣传部的领导指着前方两千米处某个所在，对我说：“那就是曹操吊死吕布的地方。”哦，白门楼，三国历史中的著名场景，我在自己的一本小书里接触过它，也曾费力揣想过它的形貌。现在它就在距我不远处，区别是，它已不再矗立。白门楼虽殁，但它无疑又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就像曹操和吕布这一双对手，他们在这里留下的恩怨仇杀，绝不会轻易成为传说。
我想起曾有当地朋友告诉我，睢宁还有一棵古槐，传说就是关羽拴马的地方。是那匹赤兔马吗？我不敢说。按照小说中的描述，刘、关、张三兄弟屯驻下邳时，赤兔马还是吕布的坐骑，当曹操把赤兔马送给关羽时，惨烈的官渡大战已经在河北延津一带展开，三国大沙场的战略格局，自此告别睢宁，转向别处了。
真正的苍茫，不应该只是一片造物主的奇景，它还包含着历史的沉郁厚重。睢宁大概就是这样，在距今两千来年的两汉时期，一些在中国大地上具有神出鬼没手段和挪转乾坤气魄的杰出谋士、非凡战将，都曾与这块土地有所勾连。假如我们认定，两汉江山的奠基者离不开留侯张良的名字，那么，张良就是在睢宁获得黄石公的奇异兵书，并由此展开他传奇一生的。汉代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尽人皆知，甚至我们民族的族名，也拜这个伟大朝代之赐。东汉末年那一系列最终导致汉家天下土崩瓦解的诸侯纷争，古之下邳、今之睢宁也曾经是一片迭浴战火的古战场。当年曹操为报父仇，在徐州大兴刀兵，史书上默默记下的那一行字，即使有十个孟姜女，也哭它不够：“谦（徐州牧陶谦）兵败走，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
站在山巨山上，会获得一种奇特的视觉体验。通常，一座如此不起眼的小山，不会让人获得此等视觉体验，何况诗圣杜甫早就告诉我们，“一览众山小”的前提是，你得“会当凌绝顶”。但 山有资格成为例外，自然与历史的合谋，令这片土地饱经沧桑，你一眼就能感到它的与众不同。在 山上，你即使脑海里想起“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诗句，即使“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旷世感慨从你嘴里脱口而出，也算不得矫情。
虽然，我本人并不擅长这类联想。我更感兴趣的，是今天的睢宁人。
睢宁是江苏省的一个贫困县。这并不让人奇怪，事实上我奇怪的是，我踏上这片土地时，她已经摆脱了贫困。
目睹一个县城是否摆脱贫困，按一种现代观光客的经验，仅仅看其市政设施、政府大楼是不够的，不仅不够，还可能适得其反。因为，短视的地方当局也可能通过所谓政绩工程，用短平快的方式，短时间内给我们制造一种虚假繁荣。出现在国内不少贫困地区的高规格政府办公大楼，快要引起群情公愤了。睢宁县城中心，也有一个相当体面的景观广场，但我发现，我没有任何理由将其贬为廉价的政绩工程。我曾三次走过这个广场，两次是与同行的作家朋友，一次是独自一人。我发现这个广场正迅速融入睢宁人的生活，不管它是否构成睢宁的名片，它已率先成为睢宁人的公共客厅。广场上那一群群表情悠闲的当地人，不经意间向我诠释了睢宁人生活的真实情态。老年人在这里打牌、聊天、遛鸟，青年恋人在浓荫深处细语。偶尔会见到几个类似城管的工作人员，在他们质朴的脸上我没有见到象征执法权力的严峻表情，他们维持秩序的方式与其说是巡逻，不如说是散步，而这种散步，又是与县城特有的轻松闲适气氛融洽无间的，你从中几乎看不出生活的重压。
我还去逛过县城的几条商业街，我想看看那份繁华，究竟是一种表面，还是一种自然流露。我曾写过一篇《小县城的活法》的小文，对具有一定舒适度的小县城生活，推崇备至。睢宁与我见识较多的江浙地区县城略有不同，相对而言，她缺乏一些南方县城的温润气息，却又没有北方县城那种千篇一律的格局；不南不北、亦东亦西的地理特征，明显赋予了她若干独特魅力。那条有装潢考究的咖啡馆点缀其间的美食街，依稀向我们透露出睢宁人的现代趣味；街面布局上稍稍嫌多的电信类店面，也告诉我们睢宁人目前的消费取向；主干道上以梁山好汉“青面兽”名字命名的牛羊肉馆，又彰显出犷悍的齐鲁特征。入夜后的广场上，那座按照出土文物原样仿制的巨大铜牛灯，闪烁着兼容现代与古代的文明之光。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力这么说：睢宁在发展，发展中的睢宁人依旧在捍卫睢宁的独特。
来睢宁之前，借助现代互联网技术的强大资讯功能，我用搜索引擎先对睢宁做了一番电子考察。老实说，互联网上关于睢宁的资讯不多，但我接连在好几个页面，读到对睢宁纯朴民风的赞叹。有一位来自南方的教师，在睢宁偶感不适，半夜时外出寻找药房，一名当地面的司机开着车足足带他找了一个小时，直到在睢宁人民医院买好药并送他回到宾馆为止。该收多少营运费呢？这位纯朴的司机坚持只收四元钱，也就是来回各两元钱，那是睢宁面的的最低价。我们知道，国际油价正在暴涨，仅仅一小时所耗油费，很可能远远不止四元。也就是说，那位驾驶员在做赔本买卖。无独有偶，来到睢宁后，一位同行的作家朋友也撞上了类似佳话。他没有生病，身体棒棒的，他只是在面的上与驾驶员亲切地聊了几句，说话的声调和脸上的表情大概显出了某种兄弟的特征，下车时那位驾驶员同样做出了不收车费的决定。这怎么行？最终，作家虽然让司机收下了那区区两块钱，但他告诉我们，面的司机的表情，竟然那么惶愧，好像自己做了一桩缺德的事。
我知道，一颗传统美德过于充盈的心灵，在市场经济时代，有可能面临额外的道德负担。站在情感和道德领域，睢宁人在人际关系上体现出的这份赤诚，自有其美丽之处，一旦换用市场经济时代的经济理性眼光，这份美丽又可能转型为一种可爱的烦恼。在中国很多地区，我们都听说过大致类似的过程，一个原本民风纯朴的地方，经历了市场经济初级阶段暴发户式繁荣之后，民风也会在短时期内蜕化变质。我不敢断言，相似的过程也会等着睢宁人去经历，但我的确有理由期待，睢宁人不会重蹈覆辙。因为，睢宁是一片具有人文底气的土地，睢宁人恪守的传统道德，原本就相当坚实，他们承受得住市场经济初始风雨的洗涮。还因为，睢宁人似乎已经走在健康发展的致富路上了，睢宁的出租车司机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土老冒，他们拒收车费时，说不定还在留意当天的股市涨跌。别忘了，睢宁距徐州只有８０公里，距徐州观音机场更是只有半小时车程，近年来高速发展的公路交通，已使睢宁获得了四通八达的经济和信息优势。我不无惊讶地看到，睢宁的房价，已不在有些内地省会城市之下了。
乍看之下，睢宁的土地似乎不那么肥沃，但它偏偏具有这样的优势，可以使意大利的杨树、美国加州的优质葡萄、日本独具特色的三水梨，把这块土地认做第二故乡。我相信，地灵与人杰往往互为因果，睢宁的土地如此与众不同，那就必定意味着，睢宁人也是与众不同的。当然，在此之前，我还是默默希望，睢宁的面的司机能够理直气壮地向乘客收取营运费，我还想默默祈求，睢宁在经历了初始阶段的大规模发展之后，日后能将更多的精力，投放在生态建设上。一种蓝天下的发展，才是真正适合人类的发展模式。听说，睢宁人在生态建设上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么，争取做得更好吧。毕竟，在这个领域，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在这个领域，我们永远不必担心好得过分。
睢宁也是儿童画之乡，睢宁的儿童，似乎天然握有世界上最为缤纷奇特的画笔。我在好几所学校亲眼见到了孩子们在纸上的挥洒泼墨，这让我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有了这样的下一代，睢宁人不管怀揣什么样的绮丽梦想，都有能力把她化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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