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里的“川”，即指泗水。让我们想象一下，两千多年前的孔夫子，立于泗水之滨，仰观俯察，天地之间，星辰草木，皆如河水，昼夜流逝不息。顾念及此，不禁感叹天地悠悠，怆然涕下。
古泗水流域包括徐州、铜山、丰县、沛县以及睢宁等，一路流向东南，注入淮河。白居易曾有词曰：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
水草丰美的泗水河畔，自古便交通发达，文化繁荣，人民生活富庶，豪雄竞出其中。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到我们的下邳古城。虽然康熙年间，黄河决口，无情地沉陷了古下邳，但历史并没有因此湮灭一切。夜柳交织，提供了梁祝化蝶传说的雏型；圯桥纳履，张良黄石公传下千古佳话；葛洪山巨山采药炼丹，至今遗留葛洪井。“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以邳为归地，逝葬于此……
翻开历史的册页，睢宁下邳钟灵毓秀，群星闪烁。而流传最广，最脍炙人口的莫过于“白门楼——吕布”的故事了。
吕布命丧白门楼妇孺皆知，应该感谢罗贯中。民间有说整部《三国演义》就是前表吕布，后表马超，可见吕布这一形象是何等地栩栩如生并深入人心了。
除了《三国演义》，陈寿著裴松之注的《三国志》也向我们呈现了一个完整的真实可信的英雄吕布。而这个英雄，我冠之为“灰色的英雄”。
无论《三国志》还是《三国演义》，吕布都可说是一个特殊的骁猛的英雄。如何特殊？如何骁猛？先看看他的骁猛，从他的骁猛中可以窥探到他的特殊性之所在。
《三国志》介绍吕布：“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也，以骁武给并州。”在短短一段简述吕布先见信于丁原、杀丁原、又亲于董卓的文字之后，作者点明：“布便弓马，膂力过人，号为飞将”。不仅如此，作者通过事件描写，借他人之口，多次指出吕布骁勇。如在常山与袁绍击打张燕，张燕有精兵万余，良骑数千，而吕布只是带上几个亲信：“陷峰突阵，遂破燕军”。因此招袁绍忌恨，令人杀之，事情泄露了，派兵追杀，而兵士“皆畏布，莫敢逼近者。”陈宫对张邈说：“吕布壮士，善战无前……此亦纵横之一时也。” 并同张邈共同投奔吕布。吕布营门射戟救刘备，“诸将皆惊，言‘将军天威也’！” 而曹操则视吕布为“虎”，活捉吕布之后，把他紧紧捆绑起来，吕布要求稍微松一点点，他不仅不愿意，还说：“缚虎不得不急也。”可见吕布之骁，是人人忌怕的。
《三国志》卷七尾评吕布有“虓虎之勇”。平常我们比喻一个人有九牛二虎之力，已经认为是很夸张的了，而一部非常严谨的史书中说一个人有“虓虎之勇”，那他的神勇的确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了。
《三国演义》中吕布的出场便不同凡响。董卓想废帝重立陈留王，丁原反对，董卓想杀丁原，却被李儒拦住。李儒为什么要拦住董卓？因为他看到了站在丁原背后的一个人：“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执方天画戟，怒目而视。”英勇之气，凛然而出，令人不得不生畏惧之心。又原来吕布不仅武艺高强，还长得英俊潇洒，一表人材啊，无怪乎小说家要把一场美人计安排在他身上了。窃以为《三国演义》中最能表现吕布英雄气概的莫过于“三英战吕布”、“辕门射戟”以及“负女闯关”这几个情节了。
我们知道刘、关、张是何等的英雄人物。且不说刘备，那关云长“温酒斩华雄”、“诛颜良、文丑”、“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神威非凡、勇武异常；张飞一声“我乃燕人张翼德也！”竟吓得夏侯杰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就是这样的三位英雄依仗着神器：刘备是双股宝剑，张飞是丈八蛇矛，而关羽则是那著名的青龙偃月刀了。他们夹攻吕布竟也战他不过。“三个人围住吕布，转灯儿般厮杀，八路人马都看得呆了。”而吕布凭借良驹宝戟“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更是神勇非凡。如此精彩绝伦的激战，真令人心驰神往啊。说吕布的武艺是当时的天下第一，谁能有疑议？
“辕门射戟” 《三国志》有载，但《三国演义》中更精彩、更扣人心弦。试想在一百五十步之外立一画戟，以箭射之，而且并非射戟，而是射戟中小枝，没有百步穿杨的高超技艺，没有万无一失的必胜信心，吕布怎敢夸此海口？书中写道：“只见吕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叫一声：‘着！’正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帐上帐下将校，齐声喝采。”作者诗赞：“豹子尾摇穿画戟，雄兵十万脱征衣。”一箭免去了一场战争，非吕布者还能有谁？
吕布失守徐州，败走下邳后，欲得袁术之援，于是想把女儿送去缔结姻亲。当时下邳城已被曹操刘备重重围困，吕布就将女儿“以绵缠身，用甲包裹，负于背上，提戟上马。”欲趁夜深之时冲出重围。负弱女冲锋陷帐于千军万马之中，真所谓艺高人胆大。吕布虽勇，但爱女心切，顾念女儿别受伤了，才没有硬闯，否则虽有关、张挡路，刘备又引军杀来，他若单身一人杀一条血路拚将出去，估计也不成问题吧？
当时人称“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吕布既如此英勇，又因诛董卓而被封为温侯，应该是受人景仰的大英雄了吧？可陈寿评说他：“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覆，唯利是视。自古及今，未有若此不夷灭也。”似乎吕布除了一己之勇外，并无可取之处，不仅无可取之处，还必定没有好下场。《三国演义》中更多次被人骂道“知其勇而无谋、见利忘义”（李肃语）“三姓家奴”（张飞语）、“反覆无信”、（袁术语）“无义之人，不可信也。”（关羽、张飞语）“有勇无谋、不足虑也。”（曹操语）为什么吕布既被看作当时的豪杰，所受到的评价又如此之低呢？
有研究者说吕布的出身不好，“属于轻侠，轻侠这个阶层素为氏族所轻视。因为轻侠的品性是游侠中层次最低的。他们通常骁勇、尚气力，在沙场上冲锋陷阵、甚至于从事打家劫舍的勾当，近似于现代的雇佣兵。” 照这么说，曹操也曾领命刺杀董卓，也是轻侠，而且他出身于宦官之家，比吕布还不如，他还不照样蔑视吕布？其实说到底，是吕布的性格弱点导致了他的命运悲剧。
吕布最先受到并州刺史丁原的赏识，被丁原认为义子，应该说丁原对吕布有识见提拔之恩，但吕布却听信董卓之命杀了他。《三国志》中只寥寥数字说董卓“诱布令杀原。”如何“诱”之？作者没说，《三国演义》却用了整整半回来说这件事儿。第三回“馈金珠李肃说吕布”，李肃为董卓当说客，不仅带了金珠、玉带，更将一匹日行千里的名马“赤兔”送给了吕布。这匹宝马，也命运多蹇，几易其主，最后终成关羽之骑，这是后话了。关于赤兔马，《三国志》也有一句为之传：“布有良马曰赤兔”，究竟赤兔马是什么样的，吕布又是从何得之？《三国演义》让我们知道了原来这是董卓之马，书中写道：“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英雄爱宝驹，吕布怎么会不动心呢？因利为人所驱遣，这是人们看不起吕布的一个主要原因吧。
吕布投靠董卓后，董卓“甚爱信之，誓为父子。”真是奇怪了，为什么吕布老爱做人家的干儿子？我想这与他的年龄有关吧，虽然两部书中都没有交待他有多大，但他一定很年轻，不过从他称刘备为弟来看，至少也要有三十多岁，因为刘备出场年龄作者清清楚楚地交待“时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三十多岁的人还要去做人家的干儿子，也难怪为时人所不耻了。也许那时的人爱以亲缘来拉拢关系？不得而知。如果吕布一直跟着董卓或董卓为他人所杀，吕布再寻靠山也就罢了，偏偏是吕布与人密布反戈并一戟射穿了董卓的咽喉，吕布为何要杀董卓？真像他所大呼的“奉诏讨贼臣”？当然不是，这不能不提吕布生活中的另一重要人物——貂婵了。
在《三国演义》中，貂婵是颇有爱国之心的传奇女子。作为司徒王允府中的一名歌伎，她忧王允之忧，甘愿以身献国：“倘有用妾之处，万死不辞！”当然，这究竟是貂婵的心机还是其他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说，是王允亲自导演了一场貂婵、吕布、董卓三角恋的好戏，而女主角貂婵的精彩表演，则令这出戏具备了诸多令人欲罢不能的看点。貂婵以“情”动吕布，以“色”诱董卓，还是很知道因人而异的。貂婵对吕布有没有真情，恐怕没人说得清，但吕布痴恋上貂婵，却是有目共睹的。吕布问安董卓，董睡了，貂婵“于床后探半身望布，以手指心，又以手指董卓，挥泪不止。”而“布心如碎”，谁说战争小说不写儿女情？谁说英雄不缠绵？一个“碎”字，活生生地刻划出吕布怜香惜玉的儿女情长，只可惜没有人给吕布提醒“女人的话不可信，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何况以吕布的刚愎自用、贪恋女色，他能听得进别人的规劝吗？
终于在貂婵温柔的攻心之术下，吕布由怨恨董卓到起反叛之心，又到与王允密谋除掉董卓，暴露了他不仅因利受人所驱遣，为色也同样受人所驱遣的另一本质。贪利好色而忘义，纵是大英雄、大豪杰，又能成得了什么大事呢？何况吕布本就胸无大志，更无经天纬地之才呢。曹操在吕布斩首之前曾质问过他：“卿背妻，爱诸将妇，何以为厚？”原来吕布还是个泛爱主义者，他的泛爱甚至染指到他手下将领的妻子们，再加上他性又暴烈，到最后为部将所叛变也可以想见的了。
《三国演义》把一出大闹凤仪亭写得活灵活现，更有好事者把貂婵取代赵飞燕纳入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列，那么历史上有没有貂婵其人？且看《三国志》所写：“卓常使布守中閤，布与卓侍婢私通，恐事发觉，心不自安。”原来是董卓引狼入室啊，是他给吕布创造了机会。吕布董卓所谓的三角恋，并不是为貂婵，而是一个并不知其名的侍婢！所以翻遍整部《三国志》，找不到司徒王允的传，原来发生在他身上的最重要的连环妙计竟全是杜撰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予了小说家无限想象的空间，并由此演绎出荡气回肠的英雄爱美人的故事，数百年来世人信以为真地津津乐道，小说家的笔里春秋真不敢让人小瞧。
贪财好色是吕布的两大弱点，但还不至置他于死地。吕布最致命的弱点是他的刚愎自用又缺乏谋略，自信骁勇而不听人劝。将在谋不在勇，他的手下陈宫，既忠心耿耿又足智多谋，给他出了许多可行的主意，可惜吕布并没有全部听从。第十一回，曹操退兵援救兖州，陈宫劝吕布在泰山埋伏精兵狙击，吕布不听，结果让曹操顺利通过，后陈宫多次劝说，吕布都不听，自恃“吾匹马纵横天下，何愁曹操？”错失了多次灭曹机会，给自己铸成了终身大恨。
更甚的是吕布败守下邳之时，依恃粮足水险，可安心坐守。陈宫劝他：“今操兵方来，可乘其寨栅未立，以逸待劳，无不胜者。”他不听。再劝他“步骑出屯于外”，“待操军食尽，可一鼓而破。”这次吕布动心了，却因为他的夫人严氏及貂婵不舍他远离而作罢。吕布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特质再次显现出来，难怪陈宫哀叹：“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后吕布兵败被擒，陈宫看着吕布说道：“恨此人不从吾言，若从吾言，未必被擒也！”
其实说句公道话，吕布所处的社会本来就道德缺乏，他们信奉的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吕布的善变不足为奇，只不过他所择非人，再加上他本身的轻侠特质，是非不明，善恶不分，结果变成了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反污了一世英名。至于吕布的眷恋妻小，儿女情长，倒是他的可爱之处，试想刘备之流视妻子如身上衣的寡情，吕布身上却充满了可以欣赏的温情主义。总而言之，吕布是个英雄，优点显著缺点多多，既令人歌也令人泣，既令人赞赏也令人憎恶，他的身上闪耀着特殊的丰富的人格魅力，他是个让人感叹的灰色的英雄。
纵观《三国志》与《三国演义》，两部书对吕布的性格描写并无太大的差异，都赞誉了他的“骁勇”，又都对他的为人处事颇有腹悱。陈寿及裴松之注的吕布用笔简省，言辞古朴，严谨明快，叙事分明，人物形象呼之欲出。罗贯中演义的吕布根据《三国志》所记事件，七分史实，三分虚构，充分发挥小说家的想像力，合理引导事件发展，虚实错杂，引人入胜。史实也罢，小说也罢，吕布都是读者心目中举足轻重、难以言尽，令人唏吁长叹、感慨万端的人物。
可以说，吕布作为一个失败的英雄，一个成功的文学形象，至今仍熠熠烁辉，而古城下邳，也因此罩上了神秘的浪漫的古典主义光彩，吸引着今天的人们无穷地追叹、感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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