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传说中的传说
汪曾祺《异秉》中,见多识广的张汉,知道“云南怎样放盅,湘西怎样赶尸”——这两句曾让我很困惑一阵。那时可以说是“汪迷”吧,反反复复地阅读,反复的困惑,恨不得进入小说中,化身为那个药店的笨学徒,好向张汉问个明白,因此挨上万恶旧社会的一顿毒打,也是愿意的。尤其是后一句。“盅”,至少知道那是一种巫术,蛊惑人心;赶尸?只听说过鬼魂附身,难道还有更加恐怖的,尸体本人直接作为,因而需要驱赶?
车在山中穿行,导游开始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当她的口中说出这两个字,一时,我百感交集。那天,得知表彰会的一项奖励内容是去凤凰古镇,只感到常规的、例行的高兴。在许多无法言传的磨练和失败之后,曾经那样痛苦又刻苦地学习做人,终于,修炼到了这样的程度,虽不至于百毒不浸、无悲无喜,但也大致是聚散随缘、波澜不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忘记了那些梦想、向往、好奇与其他?而且这又有什么可值得自豪的?更年期?老年痴呆症?——置身湘西,当尘封的困惑借“尸”还魂,我还是感到了难受。
关于赶尸,简单说,是在职业的赶尸匠引领下,死尸能行走归家。耸人听闻的传说,是神秘的巫术,还是愚弄人的迷信?原来,沈从文就曾描述过,可是我们只知道他的《边城》。据说甚至在解放后的五六十年代,在夜间,还能看见“老司”(赶尸匠)领着尸体出现,尸体从一个到七八个都有。要成为赶尸匠,除了要有先天的禀赋,还要有匪夷所思的学徒过程,要学会“还魂功”,画符作法、使用法器,学会让尸体站立、行走、转弯等等。导游说,中央电视台曾来考察和揭秘。而现在一般认为,在山深林密的湘西,绵延千百里的崎岖道路,为了把客死异乡的人运回家乡安葬,即使有钱,也很难使用车辆、担架一类的工具,于是便产生了这样一种奇特的办法。
我望着车窗外的青山,杜鹃漫坡,流泉闪烁,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人形容卓文君,要说她眉毛“如望春山”,那确实是不可思议的美吧。在这样的山峰之上,曾有一队尸体逶迤走过吗?即使加上想象中的夜色、月光,仍然不觉恐怖,但觉神秘——在这生生不已的自然世界,我们不知道、知道了而不能懂得、懂得了仍然不可思议的东西太多了。
二、古镇
在我刻苦学习做人的时候,如果人家称我为“才女”,或者提起我曾是一个愤青,写过诗歌散文,我总把这些赞美理解为,这是讽刺我、骂我。现在我的心态完全平和、平常了,已经学会接受自己,接受自己走过的路,写出的字——我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我,命该如此,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果真的有一点所谓才华的话,我想那是由时光雕刻成的智慧。感谢时光,把我无知的青春换成了别的。一个女人,这样变态地歌颂自己的“老’,那么对于一切凝固了时光表情的事物,都无疑会更加喜欢。比如蓝印花布,字迹漫漶的残碑,比如老街和古镇。
所以,虽然我走过的地方很少,但几个天下闻名的古镇却全到过。周庄,乌镇,云南的丽江,山西的平遥。还有一些不太有名的,也非常幸运地有缘一睹,新沂窑湾,高淳老街,新城建设前的张家港。现代城市的批判者们认为,不幸的现代城市都是相似的,依我看来,那些东南西北的老街古镇也都差不多——也许我的喜欢是笼统而没有分析性的,而那些作为旅游景点的古镇,人声鼎沸,陷入商业文明重重包围,连卖的旅游纪念品都是同一家乡镇企业批发的,要品味它们的个性风格,似乎非要有专业的眼光和精神。
不管怎样,湘西凤凰镇,还是让我感到亲切。
即使是对现代文学毫无常识,也因为凤凰而知道了沈从文和他的《边城》。《边城》里的吊脚楼和民族风情确是独特的。但让我低徊不已的,却是它那在商业气息的沉重压力之下,仍然依稀可辨的淳朴风度和抒情气质。
我的家乡古邳,古之下邳也,就曾是一个古镇。我童年记忆里,家里和村里是红草苫的房顶,镇上的屋顶却是青色小瓦,高高的屋檐,做成好看的花式图案,瓦缝里长着毛谷油子草。店铺的门是一长条一长条的木板,排着装上去,土黄色,朱漆标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以后我练习书法,总试图写出那样的稚拙效果,无意于佳而佳,苦苦求索却不能得道,常常郁闷。最大的店是国营的供销社,人们总称它的小名:财神阁。有一回大人把我独自留在小巷里,抠着墙上的绿苔,忽然害怕大哭,眼泪打在巷道的青石板上。
下邳在历史的风云变幻中名重天下,作为城市却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连天无际叫做“城湖”的芦苇荡让人感慨。我记忆中的那些,也在以后的小城镇建设中荡然无存。但它所承载的历史文脉,它作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积淀的古代城市文明,它的厚重浑朴、大气磅礴的地域文化风格,却给生于斯长于斯的吾乡吾土人以恒久的滋养。因为带着那些远古的信息密码,在人群中,我们的老乡好像很容易彼此辨认。古邳人在沉重的生活压力之下,保持着悲天悯人的情怀,或多或少的理想主义精神,三分酒量,七分豪情,以及艺术天赋和抒情气质。从宣传部的副部长到县委的值班老头,皆是如此。我的家与邳州的八路镇毗邻,以一座小山为界。俺那里的人如果说“赶集”,指的是去八路镇上了,去县城去邳州也叫做“赶县”、”赶运河”;说“上街去了”,则专指去古邳镇。我没有听过别处有这样细微的区分。曾几何时,就在一座大城居住,“街”虽沉入黄河水下,“上街”的语言习惯却保留下来,代代相传,让人在细加思量之后,感觉到沧海桑田。也许正因为惯看秋月春风,古邳人就由煮酒谈笑的潇洒古风,演变成负面的尚空谈不务实际。老家的二大爷们,袖手倚着墙根晒太阳,谈论的是政治局委员的排名,决不是漏粉皮灌香肠之类的致富经,更不会去实干,所以至今经济发展不快。在外的游子呢,也是理论优于实践,实际操作起来只会按死理出牌,不免到处碰壁。那也没什么要紧,写两句不知所云的诗文,耍几行鬼画符的狂草,心情立马好了很多。然后,好,喝酒去吧!
三、翠翠悖论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王维的《辛夷坞》,因其对境无心的禅意,千百年来不知让多少敏感的心灵得到安抚和因之觉悟。愚钝如我,在某一个午后醒来,想到又将要穿过污水、烂菜叶的马路市场去上班,做不知所云的所谓工作,为孩子的成绩闹心。老家的二大爷又来了,他老人家的那点小事我也办不成——真想去辛夷坞坐看花开花落啊。据说觉悟者总是左转左转左转,最后返朴归真,大隐隐于市,而我辈却总想逃避,实在不行就借着旅游之名暂时逃避一会。可是一到辛夷坞,发现纷至沓来的人们熙熙攘攘,怨声载道,“王维同志观花处”要坐索道才允许一游,土著百姓追着叫卖烤白芋。辛夷坞啊辛夷坞,我还不如在家呆着。
也许因为这是凤凰,我的心总是感到异样的软弱。行程安排里有一项“沱江泛舟”,本来非常之附庸风雅,不想上船前我们陷入了包围圈,缠着要我们穿民族服装照相。可能因为对“底板”不自信吧,我最怕拍照,更不用说那些民族服装,劣质的晴纶面料,恶俗的电脑绣花,不知被多少人穿过,脏不拉叽的。可是其中一个极有耐心地跟着我,一直纠缠。我终于不耐烦起来。可她说,你就不能帮帮我吗?今天我还没开张。这时已是下午3点多了。我同意了。把她抢拍的全部打印下来,不过二十多块,我看见她给电脑打印的人提成。这一折腾耽误大家的时间,也把我的心情和关于翠翠的绮想全给破坏了。后来又被一伙卖小虾的围住,都觉得在宾馆吃的小虾鲜美异常,便各买了十元钱的。这些卖虾妇女不用秤,用碗量,一元一碗,古风犹存,显得那虾绝对正点原生态。其中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被她们挤在一旁,只挽着小篮怯怯站着,不说话。我便要了她的。我们在老街上转来转去,一会又遇见了,她便向我绽开一个笑容。在那破败暗淡的背景里,她明净的笑容好像刷地一下照亮了四周,是湘西山里、沱江两岸无数个翠翠里的一个。可是那个拉渡老人孙女的转世?可曾有泪水打在青石向晚的小巷里?
可是那些虾,回来后,我只能形容是实在太难吃了。还有干蕨菜,我献宝似地带给亲友,无论怎样长时间浸泡、烧煮都像老树根一样嚼不动。正好这时《报刊文摘》上有一文,说出现这种情况,是由于山民在制作过程急功近利,简化了风干程序所致。
我们的导游是一个好看的土家族女孩子。虽然好看,敬业,服务周到,到底也没忽悠成我们这一行人,去看行程项目外的民族风情演出。那样她的收入会少很多吧。我隐隐有些不安,因为拍苗族服饰照时,那个一直没开张的人找不开我的钱,小导游垫了几块,还她,却坚辞,我总希望有机会弥补。
可她关于演出的推介也实在没有说服力。强调说有上过湖南甚至中央电视台的歌舞明星,谁信呢?就是信也不稀罕。说与桂林的《印象·刘三姐》、云南的《丽水金沙》并称三大原生态歌舞,真是天知道!张艺谋的东西也能叫原生态?至于丽水金沙,在玉龙雪山之上,我确实被远远传来的无伴奏和声震动了,走近方知,那也是收费拍照的。那时,我的游历尚浅,不然连那刹那的震动也不会有。沱江泛舟时,隔几步就有一个草席作顶的棚子,少数民族打扮的女孩子不停邀请“阿哥,对支歌哇”,谁也不去当真与响应。
“原生态”已成为最热门的文化时尚,泛指未被开发的自然和历史资源,未被加工的民间质朴艺术形式,未遭现代文明摧毁的原生态文化。问题是,一旦原生态被发掘,就会立即被无坚不摧的商业文明改造得面目全非,僵死而艳俗。那么,让原生态文化的木末芙蓉花,在无人知道的山谷里自生自灭?阻断原生态地域走向现代生活之路?
这,已成为一个世界性的难题,也是我们伟大的现代生活所面临的最大困扰。
“那个年轻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他就回来。”
这是《边城》的最后一句。我们都愿意相信,他早已回来。时至今日,这简直已不能成为问题。我们住的宾馆,去用餐必经过几家网吧,翠翠们正与远方和远方之外的年轻人聊得热烈,无论如何,这是多么慈悲的事情。
于是,小资们另辟蹊径,相约志同道合之驴友,开辟更加荒凉偏僻的旅游点;激进的环保主义者利用一切媒体疾呼,拯救!保护!打倒过度开发!黄磊拍《似水年华》,可以通过清场让乌镇穿越时空重温它的安静时光。而我们,就这样好了:上车睡觉,下车拜庙,到了景点乱拍照,回家一问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