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透过眼皮，老六感觉到的是血红的颜色。一觉刚醒来，昏昏沉沉的，仿佛自己全身都浸泡在这种颜色之中，老六觉得很舒服。
老六就叫老六。他姓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村庄上，没有和老六一个姓的。老六也不愿意和他们一个姓。据说他的姓在百家姓里找不到，为此老六挺神气的。他听别人说的，他排行第六，别人都叫他小六，他自己也就叫自己小六。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就成老六了。老六今年多少岁，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他能记事起，他就是孤身一人。
天气特别的热。刚吃过午饭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来到河边的树荫下乘凉。老六正躺在一棵大树下睡觉。
人们的声音打搅了老六。他睁开眼，感觉到眼角有两粒不小的眼屎。老六顾不上这些，因为他这时分明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这个声音说到了老六这辈子最牵挂的事。
一个文静的年轻人，老六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人，正在向树荫下的人们打听什么。老六听到年轻人的话，心差一点蹦了出来。
这位牵着自行车的年轻人正在向人们打听，问他们附近有没有一个收购古币的老头。一开始，人们听不懂什么是古币，年轻人就说，古币就是古钱。他是个收藏古钱的，他听人家说这附近有一个老头贩卖古钱，他是趁着星期天，骑自行车跑了几十里的山路来找这个老头的。
可人们还是在摇头，年轻人调转自行车，准备离开了，这时候的老六觉得又急又慌，说出一句话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古钱是不是团货？
年轻人是听不懂这个词的，这点果然不出老六所料。老六此时心情稍稍平静下来，说话时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通红的脸，也慢慢地恢复成蜡黄色了。
老六一对黄眼珠露出少有的亮光，他笑嘻嘻地龇了一下黄黑的牙，然后熟练地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标准的圆圈。
这个标准的圆圈起了作用，年轻人看来是听懂了老六的意思。不过老六很不满的是，这个年轻人对他说，你说的是银元，不是古币。
银元就是洋钱，洋钱就是团货，洋钱就是古钱，古钱就是团货。老六忽然觉得有很多道理要给年轻人说。
噫！老六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啥事都别想瞒过我。古钱不是团货又是啥呢？
年轻人还没有什么反应，周围的人们倒是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老六，你又该云天雾罩地讲团货了。老六，你大怎么没留下几块给你呢？
老六自然不会生气。他是看不起这些不跟自己一姓的人的。他只是哼了一声，斜着眼看了一下周围的人，转身走了。
老六很是失望，但是他很快又兴奋起来。他感觉到这个骑自行车的城里人从后面追上了他。老六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要来找自己的，因此老六并不放慢脚步。
你们这里真的有很多团货吗？
身后传来了声音，年轻人说团货这两个字很费劲。听到这两个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老六有一种很怪的感觉。老六有好长时间没有这个感觉了。本来他还想向前走两步再停下来跟这个年轻人搭话的，可是脚似乎不听使唤，不知怎么地就顿时停住了。
年轻人的眼盯着老六，好像是不相信老六。这种眼神老六才不生气呢，他其实很高兴着呢。
从哪儿说起呢？老六觉得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话要跟年轻人说。
不瞒你这位同志，俺家原来是不缺团货的、俺大原来手头攒有不少，都买地了。这个村庄的地，原来都是俺家的，谁知树大招风，后来俺大被土匪绑了肉票，向俺家里要钱赎，俺家忙凑钱送去。可土匪头子等得不耐烦了，就想把俺大枪毙了。可是朝俺大打了十二枪，俺大还一点伤都没有哩。
每次讲到这儿，老六都要停一下。他知道别人会在这里问他是怎么回事，有的人还会不相信这件事。这个问题别人是回答不上来的，现在全村庄只有他老六能回答上来。
城里来的年轻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了，这时候正站在老六的对面，脸上堆着笑，看着老六，听老六讲话。老六的话在这地方停下来，年轻人显然有些急了。那是怎么回事呢？
俺大身上有十二只玉狮子。
一字一顿地说出谜底，老六觉得很得意。
俺大有十二只玉狮子，平常用一条如意带挂在身上的。玉狮子可以避灾的，不过避一次灾，就要有一只玉狮子得毁掉。那个狗日的土匪急了，想到俺大身上一定有什么宝贝，就伸手从俺大身上把如意带解下来了。一抖，那十二只玉狮子都碎啦，这事是土匪头子后来亲口讲的。后来俺大到底还是让土匪给枪毙了，从那以后俺家就穷了，俺家就剩下我一个人啦。
老六是说不出他家后来的情况的，他大被土匪枪毙的事也是听村庄的人说的。
团货，对了我见过团货，老六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是要跟年轻人说说团货的。那玩意儿要是带上几十块，走路时就不一样，那灰土能从脚下扬到头顶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你用两块团货往一块碰，准有响儿。只能碰六次，碰到第七次就没响儿了。
年轻人是站在对面听老六讲话的。他听到这里说，我回去要找两块银元试试看。老六说，你没试过当然是不知道的。
年轻人说着就要牵着自行车要走了。老六这时正说到兴头上呢。这些话不说，人家就会把这事忘记了，人家也就不记得他老六了。他觉得有很多话要说，老六的心里直痒痒。一见这个收集古币的年轻人要走，他就急忙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洋鬼子进中国，想要抢中国的金银财宝，硬是让咱中国的团货给吓退兵了。
老六见到他的话起到了作用，年轻人停了下来，嘴张得大大的。老六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
老六拉着年轻人，蹲了下来，随手拣了一根树枝，在路边的地上画了三个大小不同的圆圈。
比方说这是三个酒盅，团货就跟这个酒盅一般大。
老六指了指中等大的圆圈，同时换了一下蹲的姿式，眼睛的光更是亮了。团货放在这个大酒盅里能落到盅底，放在这两个小酒盅里也能落到盅底。
你不相信？当年那洋鬼子也不相信哩。中国就和洋鬼子打赌，如果团货能落到小酒盅的盅底，洋鬼子就退兵，不然，中国的金银财宝就让鬼子随便拿。洋鬼子一听说怪高兴，就同意跟中国打赌。可是就这样一放，那团货就落到盅底了，洋鬼子就只好退兵了。你问这是怎么回事，洋不盖中呗。团货不就是洋钱吗？洋不盖中，就是再大的洋钱也盖不住再小的酒盅。洋人也盖不过咱中国。中国是块肥肉，洋人都来抢，可谁也抢不去的。为啥？洋不盖中嘛。这样洋鬼子就被吓跑了。
老六此时就觉得这个用团货吓退洋鬼子的大英雄就应该是他的祖宗，老六的脸上便更是有了光。
中国这块肥肉是谁也抢不去的。老六又重复了一遍，显得很放心，他也想让年轻人放心。可是让老六生气的是，这个年轻人不相信他说的话，非要找一块银元来试一试。
你还是甭试。早先俺庄上有个人和几个小青年打赌，那几个小青年也不相信团货盖不住小酒盅。可一试，团货还是落到了盅底。小青年们只好请那个人一桌酒席呢。你问现在有没有团货，这几年没见到过。你试也是没有用，团货是盖不住酒盅的。
银元怎么就盖不住酒盅的呢？这个年轻人一边推着自行车往回走，一边在嘀咕着。
老六今天真是太高兴了，身子也高了许多。
你要是不相信，咱们打个赌吧。你要是能用团货盖住了小酒盅，我请你一桌子酒席。要是盖不住的话，你可得请我一桌洒席。老六又叫住了年轻人，跟他打上了赌。
年轻人似乎答应了一声，然后就骑上自行车远去了。老六看到年轻人走远了，心里忽然有些空荡荡的。于是老六就站在路边仔细端详着自己画的三个圆圈，想到那桌肯定能白白赢来的酒席，老六狠狠地咽了口唾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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