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苏北的一个小村庄，因有百户杂姓人家聚居在龙河岸边，故名龙河堰。公社化时，在庄中心又开了一道东西河，河南边姓王居多，因此就叫王庄，河北边姚姓居多，因此叫姚庄。虽然庄里有一道河，只因架上一座便桥，河两边的人来往也很方便。

　　河北边的姚庄，有个人叫姚白，年近花甲，上有八旬老母，下有三子三女，三个女儿都出嫁了，大儿子也已结婚了，也生了两个女儿，他们已分居几年了。姚白带着母亲和二儿三儿一家五口人在一起生活。

　　姚白自幼上学，高小毕业，后来去当兵三年，退伍回家后，正值非常困难时期，他平时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逢集时便偷偷摸摸跑到街上去摆个小地摊，一边卖老鼠药，一边给人刻个私章什么的，一天弄个一元八角的，比在家劳动一天得10分年终分配最多可分５角钱强得多，并且这是现钱，又轻快，因此家中生活要比别人好些。

　　改革开放后，他的地摊可以大大方方地公开了，再不像过去看到市管会干部就躲躲藏藏了，生意也一天天兴旺了，逢集时每天少说也弄十元八元的，多则三十、五十的，他的腰包很快鼓起来了，他家盖新房，买电视，装电扇都是走在全庄人最前边，确实比国家工作人员收入还要多。

　　自从粮食取消统购统销后，农作物种子当然可以自由买卖了。姚白不满足摆地摊那样的小本买卖了，他灵机一动，便做起经营种子生意来了，他经营的主要是杂交稻种、优良麦种和改良玉米种，有时也搞点菜种什么的。他经营的方法是，先和十多里外的育种户联系包收，价格比市场上低20%到30%，育种户也乐意，省得分斤擗称费时间。

　　姚白把种子运到家后，不仅不折称，一般还要出称10%到20%（至于为什么会出称，这就是商业秘密了）。这样向外卖种子，价钱高了，称也出了，每斤少说要赚一元多，甚至两元多，据他自己对人说，每季也就弄个万把文，多轻描淡写！

　　几年来，姚白手中少说也要七八万元了，有人估计离六位数不远了。他的熟人多，周围十里八里的，哪个不知道姚白呢！他也赊育种户的种子，欠个一千八百的，个把月归还也是有的，可是欠他种子钱的户可就多了，整个没给钱便把种子拿走的也是极少数，除非是亲朋好友，一般都是欠个三十、五十的，也有欠十元八元的，据说他的外欠账约有三四万元之多，他的小账本都记得密密麻麻的。

　　他的外欠账，大多是能主动来还账的，但也有少数上门去要几次的，有个别户，去要几次便和他吵闹，欠账户借口他种子假了，种后减产了等等，拖着不给钱，也有个别人欠三十二十的，就想滑掉算了。

　　可姚白不是那么大方的人，他是个斤斤计较，决不含糊的人。

　　前年二儿子结婚，婚后因婆媳不和，还有儿子有点愣，才一年多就离婚了。这一折腾，大约抛掉两万多元。

　　去年小三又订了婚，男女常来常往，女方经常在男方家一住几天，不分彼此，他们正在积极筹划在年底正式结婚时，姚家的命运急转了一个大弯！

　　秋收秋种结束,农历十月十五晚上，姚白在街上回来，看到三儿未婚妻在院中和老婆又说又笑，姚白心中有数：准是来要5000元买嫁妆和催妆衣服的，在十天前，介绍人就传过话了，姚白家也准备差不多了。未婚儿媳这次来是很有把握拿回这5000块钱的，回去亲家一定会高兴的。

　　姚白现在手里只有4800多元，尚差100多元，怎么办呢？现在就去河南边去要账，他也很有把握地想，要不多会，准能凑到100多元的，因为王庄好几户欠他有300多元呢！

　　姚白高兴过早了，他先到王沃家里，王沃老婆长期有病，不能劳动。一儿一女正在上学，四口人全靠王沃杀猪杀羊为生，田里庄稼未长好，收不付支，生活较困难。春天时他到姚白家去买10斤稻种，应该65元，他随时只付给40元，欠下25元。王沃说：“老表叔，你当真一点不让吗？”姚白说：“乡亲乡邻的，我这就没赚你一个钱，等于白替你帮忙！”王沃说：“我钱不够。”姚白说：“我是你表叔嘛，拿去种吧，收过麦，再给我钱！”王沃把稻种拿回家种了，出苗不好，心里很有意见，准备欠下的钱不给了。收过麦后，姚白在街上遇到王沃，顺便说一声：“王沃，你欠的稻种钱可有啦？”王沃说：“表叔，你的稻种假了，出苗不齐，欠的钱就算了吧！”姚白说：“那不行，少一分也不行，出苗不齐那是你的技术问题！”因为当时在街上，各人都忙着干各人的事，这事一说就摆下来了，一摆就是几个月。

　　这天晚上，王沃一见姚白就说：“老表叔，你来干吗？”姚白说：“你春天欠的稻种钱给我吧，我等用！”姚白一脸严肃，一点不容耍赖。王沃说：“过几天，我卖粮食给你钱！”姚白说：“妈的，你不卖粮食就不给我钱了？”嘴里不干不净的。王沃说：“我不给你能怎么着？！”姚白说：“日你妈的，不给我能揍人！”王沃说：“我日你妈的，我还得揍你呢！我的稻子减了产，你还得赔偿！”两个人大吵大骂，骂着骂着就动起手来了。王沃才三十五六岁，姚白哪是他的对手。王沃气不打一处来，他狠狠地揍了姚白一顿。姚白吃了亏，要钱不给还打人，真卡人，非常委屈。他一边往回走，一边说：“看我怎么收拾你！”姚白来到大儿子姚平门口时，大喊道：“姚平，姚平，你快出来，我被人打死了！”姚平出门一看，父亲的嘴上手上都流的是血，便问：“是谁打的？”姚白说：“是王沃，他欠我稻种钱，我去要，他不给，还打我！”姚平说：“走！”于是就和姚白一起往王沃家里去，姚白老婆和三儿未婚妻听说姚白被人打了也跟了过来。这天可巧，大儿媳走娘家还未回来，如果她在家里，可能不让丈夫跟着公公去闹事。从前有几次姚白在外受气，回来叫大儿子去揍人，她都不让，也就算了。

　　王沃也有思想准备，他估计姚白还会来闹的，他万没想到姚平会来，后边还跟着两个女人，大吵大闹着，看来来者不善，自己要吃亏了，还未想好如何应付，说时迟，那时快，姚白姚平一下按倒王沃，不由分说，劈头带脸，拳打脚踢，把王沃打得在地上乱滚。姚平出了气，就忙先往家走了，因老婆不在家，还有两个小女孩，走时并把母亲和三弟未婚妻也叫回去了。

　　姚平等人走后，姚白还未解气，对王沃说：“该！看我还能怎么你！”王沃从地上爬起来，到屋里拿出杀猪刀，跑到姚白跟前连刺几刀（未刺到要害部位），姚白躺在地上大喊：“王沃杀我啦！王沃杀我啦！”第二声显然比第一声小得多。

　　姚平转身一看，父亲躺倒在地，便直向王沃扑去，可他只是赤手空拳，而王沃手中紧握杀猪刀，见姚平来势很猛，便把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拼了，我也不想活了！他把刀对准姚平的胸膛，双方一齐使劲，“扑哧”一声穿了进去，姚平顿时倒地，等到他母亲和未婚弟媳来到跟前时，已断了气。

　　姚平已经死了，但姚白还有气，人们暂时顾不上死的，只是找拖拉机把姚白送到医院抢救。先送到乡医院，因伤势过重，医院无法，又转送县医院，又因流血过多，还未到县医院，也就断了气。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四个小时之前，姚白一家还在欢天喜地，说说笑笑，转眼之间就家破人亡，哭哭啼啼！

　　王沃连夜到公安局投案去了。一个月后，龙河堰上一声枪响，王沃在这里偿了性命。

　　姚白和姚平两家人都哭得死去活来，一塌糊涂，整个村庄都颤抖了，悲悲切切震天地，凄凄惨惨惊鬼神。时间暂时凝滞了。许多人都在窃窃私语：要不是……要不是……

　　几天后亲邻们都来帮忙料理后事，大儿媳的娘家人开始坚持要姚白姚平爷俩分开送殡，这样可以多收悼礼，大儿媳娘家人可以多出礼照顾姚平家。如果在一起送殡，亲邻只出一份礼，姚平弟兄仨，还有母亲、祖母，姚平媳妇分得就不多了。可是邻居们认为这样又麻烦，又浪费，时间上也不好安排。后经过协商，还是在一起送殡，搭一个灵棚，放两口棺材，左边是姚白，右边是姚平。

　　送殡那天，请来一位古稀老人魏老先生，负责坐柜写悼联。老先生带来一本《应酬大全》，上面有许多送殡的挽联、匾额和灵条，可是就没有一个灵棚同时送爷俩的样式，怎么办呢？

　　老先生动脑筋现编三幅挽联、四幅灵条和一块大匾额：

　　正门挽联是：

　　哭儿哭孙全家四世哭声不止；呼天呼地上下老少呼断肝肠！

　　左侧挽联是：

　　撒手西归问你父子九泉之下怎能瞑目；抛去四世实在可怜家庭大事依靠何人？

　　右侧挽联是：

　　灵前两辈守柩幼女双双喊爸呼祖都不应；堂上老母悲痛伤心重重叫儿唤孙泪难止！

　　灵条是：

　　能忍能让家身安；不忍不让祸临头。    终日奔波苦大钱；死后分文带不走。

　　人生在世一场梦；你争我夺有何用？    世人贪图无止境；见好就收乐无穷。

　　悬在大门上方的匾额是四个大字：目惨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