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忘不了老吴这个人。
按照常规，人的大脑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忘一些人和事，又慢慢记住一些人和事。除非那个人那件事让你刻骨铭心，你才有可能忘不掉。老吴就是这样一个让我刻骨铭心的人，发生了那件事后，我就再也无法从记忆里把他抹去了。
十年前的一个早春，气候宜人，我和老吴出差去南方一座小城。那里有几个景点在全国都很有名气。因此，老吴便带着刚满四岁的女儿楠楠，想让她开开眼界。这个女孩十分可爱，不光长得漂亮，还很懂事，很听话，她可以说是人见人爱的那种女孩子，我非常喜欢她。有时老吴带她去单位，大伙都会买好吃的给她。老吴老婆的年轻女同事们甚至会对她说，再生一个吧，送给我们。好像她是生孩子的机器似的。可是，根据平时大伙的观察，老吴并不喜欢这个丫头，让大家有些弄不明白。
我有时觉得上帝十分的不公平，比如，我希望老婆能给我生个女孩儿，像老吴女儿那样的，可是她偏偏生了个儿子，这臭小子又是个让我头疼的家伙。他比楠楠大几岁，刚上学，现在，我发现我越来越烦他了，有时竟觉得他越来越陌生了，好像不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夫妻都很规矩，这小子却不是省油的灯，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找我们，不是作业没做就是打了别的同学，有一次把人家打得住了医院，我们买了东西去看人家，花了医疗费，好话说了一篓子，还得看人家的脸，听人家的骂。有一次，他竟将一位同学的作业全部擦去，那位同学不知道，缴了一个空白的本子给老师，结果挨了一顿批评。后来终于查明，是我儿子干的好事。他说那个同学欺负过他，他想报复他。反正我说什么道理他都不听，我开始还相信自己的拳头，可是，我渐渐地放弃了我愚蠢的想法。因为打他已经没有任何效果了，只能让自己生气。有一次我打他的时候，突然听见他对我说，你打吧，不打死我你是我儿子！你打吧，不气死你也得累死你！还有一次，上班前我教训了他一顿，当我出门取衣服时，吃惊地发现那套才买了不久的西装已经被剪了两个大洞，皮鞋里灌满了水……我日他娘。我对老吴说过无数次，我很想有个像楠楠一样的女儿。命苦啊，一说起这些事儿，我就感慨万千。
妻子更想要女儿了，她不如我坚强，常常被儿子气得直哭，甚至想跳楼。有一次，他妈训了他几句，他竟然把他妈的高跟鞋从窗户扔了下去。我想，这孩子才上小学一年级就如此难管，将来长大怎么办？也许会危害社会，那样，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而且还成了罪人。如果那样，不如生下来就悄悄地掐死他。
去南方出差的路上，楠楠显得很开心，她喜欢跟我在一起，白叔叔白叔叔地叫着。在游玩的时候，她一点儿也不知道疲倦，总是兴致勃勃的，她对什么都感兴趣，还不时地提问。闲下来的时候，她还给我讲故事，唱歌，给我们原本单调的旅行带来了不少的快乐。我有时想，如果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娶楠楠作媳妇多好！可是，据目前的情况看，这根本不可能。我首先就得反对，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了吗？
我和老吴有过一次交谈，那是在酒桌上，那次交谈让我知道了他的苦衷。他的父亲是独子，“文革”中去世了，那时他才7岁。他也是独子，又没有儿子，是标准的三代单传。他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笑他太迂，什么年代了，现在谁还讲这个？可是，他却哭了。他说，一直没有体会到他和父亲的感情，现在，他又因为没有儿子体会不到与儿子之间的感情，这真是人生的两大憾事。老吴老婆生孩子的时候，一家人都盼着她能生个儿子出来，可是，到最后还是生了个丫头。老吴的母亲当时就气得拂袖而去，从那往后，婆媳间矛盾不断。老吴每次回家，母亲都要告儿媳的状。老吴是孝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揍老婆。他的脸上也经常挂彩，看着可怜，不忍心打趣他。老吴有姐妹，他的母亲有外孙，外孙女和孙女，就是没有孙子。有一次，老吴的老婆怀孕了，根据身体的反应是男孩儿。老吴也找人做了B超，确认是男孩儿，他老娘想留住吴家这条根，老吴也有点动心。单位里就有人偷偷地到外地生孩子，过几年想办法把户口报上，神不知鬼不觉。但是，这样做有风险。当时老吴所在的单位正处在人事变动的关键时期，老局长退休，副局长老刘要扶正，他私下说了，他当了局长就推荐老吴任副局长。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劝老婆做了人流。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过，老局长退休后，刘局长扶正，他却食言了，并没有推荐老吴，而是让一位年轻的女同志当了副局长，老吴一气之下调到另外一个单位去了。后来，老吴一提儿子，他老婆就拿人流说事，说那件事不怪她，是老吴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副局长杀死了儿子。老吴理亏，更觉得窝囊。后来，母亲病故，临死前还拉着老吴的手，说，你得给吴家留个后啊，言罢便撒手西去了，老吴大恸，觉得对不住母亲。那次，我们一起喝酒时，他说起这件事时，一杯一杯地喝酒，哭得像个泪人儿。他还说，现在计划生育更严了，想要个儿子也不那么容易了。我理解老吴心中的痛苦，但他的封建脑瓜子我却不能接受。老吴虽然没有儿子，但他有一个多么可爱的女儿啊。我喜欢老吴的女儿楠楠，老吴却喜欢我那混帐儿子，愿意当我儿子的干爹。当女婿不行，配不上楠楠，当干儿我同意，于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对我儿子说，你认老吴叔作干爹吧。谁知道那小子死活不肯，事情只好作罢。我对老吴说，为了你的身体健康，为了你可以多活几年，不认也罢。……
南方那座小城真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气候宜人。虽说与那些名山大川相比还不太出名，但那些景点带有天然去雕饰的原始风味，让游人流连忘返。特别是那些古建筑群，是在别的地方难得一见的，给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办完公事，我们还有两天时间，便一边购物，一边游玩，悠哉游哉。
返回的头一天中午，我们在一家小饭店吃午饭，要了两瓶啤酒，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老吴的女儿很快吃完了饭，便到店门外去玩，老吴对她说，就在门口玩，不要跑远。楠楠答应了。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老吴也出去了。我左等右等，却不见他们父女的身影。我来到店门口，问老板娘老吴去哪里了，她说，那个娃子是他的吧？那娃子不见了，他去寻娃子了。我一听，便离开饭店，开始在街上四处寻找起来。地形不熟，我左突右奔，不知跑了多少路，弄得浑身是汗。我在人群中穿梭，满眼是人，却不见老吴和楠楠。我一无所获，脑子乱哄哄的，拖着沉重的步子和疲惫的身子向那家小饭店走去。一路上我都在想，他们父女可能已经坐在那家小饭店里等我了。
可是，当我回到小店时，我看见老吴正坐在桌子旁独自喝酒呢！他一看见我就问：“楠楠呢？”
我大吃一惊：“啊，楠楠她……你……”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老吴的脸色立刻出现慌张的表情，他问我：“你没有带楠楠出去玩吗？”
“老板娘说你去找楠楠了，你怎么说我带楠楠去玩了？”我怒视着老吴，无法容忍他的栽赃。他说我带楠楠去玩了，这不是栽赃是什么！
“我没有去找她，我去买了一包烟，回来就不见你了。”他停顿了一下又焦急地说：“我的天，这可如何是好，楠楠上哪去了？”他说着站了起来，哭丧着脸，嘴里咕哝着就往外走，我也跟了出去。
我和老吴在街上寻找楠楠，毫无疑问，楠楠真的丢了，我们注定找不到她了。我哭了，为楠楠的失踪。我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泪水一滴一滴砸在那座南方小城街巷的青石板上。老吴一看我哭得像自己的孩子丢了似的那么伤心，便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我心里一惊，突然明白了他那个动作的含义。我知道，老吴也知道女儿再找到的希望很渺茫了，除了奇迹发生。而我除了和他一起寻找以外，别无选择。从现在起，我们的寻找只是一种形式，我吓得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我们这样一直转到天黑，街灯全都亮了起来。老吴终于眼里含着泪，对我说：“我们报案吧！”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们只好去当地的一家派出所报案。在小城，我们逗留了两天。这两天里，我们没有呆在宾馆里，而是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老吴哭过几次，看来他是真的难过了，还有些后悔。当天晚上，我什么也吃不下去，他非喝酒不可，一边喝一边哭，说他对不起楠楠，对不起老婆，他没脸回去见人了，干脆死在这个小镇算了。我也哭，我的心里很难受。我们两个男人都哭，眼泪里都有自责的成分，是我们的忽略酿成了这个后果。
我们再次去当地的派出所，希望有些眉目，可是，一无所获，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我们只好乘车返回。返途中，老吴不言不语，人也憔悴了许多。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回来却只有两个人了。一个好好的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说没就没了，这让谁都无法接受。想起那个可爱的楠楠，我心如刀割。
老吴的老婆听说女儿丢了，当即昏死过去。醒来后，她疯了似的打老吴。那几天，她一见老吴就扑到他身上厮打，老吴的身上被她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有几处被咬烂了。那个女人悲伤过度，把所有的恨都集中到老吴的身上，甚至要到法庭起诉老吴。两个人根本无法继续生活下去了，谁也劝不了，不久，就离了婚。
回到家里，我大病一场。
后来，我调离了那个单位，来到了另一座城市。我有几次出差去了老吴所在的城市，但一直没有去找过他，我心里有一份内疚，如果当时我小心一些，楠楠可能不会丢失。后来，我多次分析过老吴的想法，他可能太想要个儿子了，所以楠楠的失踪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个机会，这个想法对老吴可能有些不尊重，而后来发生的一切多少验证了我的预料……
老吴离婚半年后就找了一个离过婚的女人，那个女人别的不行，就是会生儿子，她跟前夫一共生了三个儿子，老吴也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愿意娶她为妻的。好在天随人愿，一年后，那个会生儿子的女人真的为老吴生了个儿子，老吴着实开心了一阵子。可是，等儿子慢慢长大了，他们才发现，儿子有一个明显的缺点：暴力倾向，比我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动不动扬言要杀了老吴，好像是要为他找失踪的姐姐复仇似的。上学后，他的成绩一塌糊涂，交了一帮社会上的朋友，这成了老吴的一块心病。这些我都是听原来的同事说的。
老吴的前妻嫁人后也生了儿子，老吴听了默默无言。
生活总会时不时地安慰一下不幸者。后来，听说老吴终于提为副处长了，他仕途上一帆风顺。不久前，我到他工作的城市出差，他知道了，非宴请我不可。酒桌上，看他那春风得意的样子，我知道，他已经把那个叫楠楠的小女孩彻底忘记了。十年前的那次出差，楠楠的失踪成了我心中的一个谜团，直到今天也找不着答案。我们都不敢提那件事。当说起他的儿子时，他显出了很不高兴的样子。我只记住了他的一句话，唉，早知如今，何必当初？我知道，他一定会为过去的事而后悔。有时我想，时间是治疗伤痛的良药。有人死了，有人活着，一切都照旧。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就这样消失了吗？她如今在哪里？生活得怎么样？我有时希望有奇迹发生——有人救了她，帮她脱离了苦海。有一天，她千里寻父，终于找到了老吴……
我一直无法把老吴这个记忆里抹去，更无法忘记那个名叫楠楠的女孩儿。十年过去了，她现在应该14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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