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
馒头张这个村名读起来有点怪,其实说白了也没啥。因为村后有一座小山包,看起来特像一个大馒头,村里人就指山为名,山名馒头,村名也就叫了馒头。再加上村里人大多都姓张,馒头张也就此叫出了名。
金莲是馒头张为数不多的杂姓人家之一。金莲姓吴,她父亲是一个木匠,手艺在四里八村非常出名,因此家里过得挺殷实。但是金莲爷爷去世后,并没有按惯例在山上为儿女占一块地方惠及子孙,而是远远地葬到了老洼湖。 靠山吃山。石塘是馒头张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是村里的老少爷们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一锤一钎地,愣是从山上挖出的一个个深坑,把一座风景秀美的馒头山搞得千疮百孔。馒头山虽然是个瘌痢头,倒不是童山秃岭,金莲家后面的山坡上就有几片柏林。靠近柏林有一座石塘,因为非常深,蓄满了水,尤其到了夏季,就有泉水涌出,晶亮晶亮,一眼就能看到底。每年夏天,金莲都会和小姐妹们一起到石塘里洗衣服。
村里有个小伙叫新船,因为死了父亲,高中没毕业就回家开石塘卖石头。新船比金莲小两岁,一米八的大个头,国字大脸,虽然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却很有几分男子气。俗话说高高大大门前站,不中穿也中看。尽管新船家里穷得丁当响,金莲还是打心眼里喜欢上了他。新船在山上开了一夏天石头,金莲就在山上洗了一夏天衣服。吴老头的衣服刚上身,金莲就要爹脱衣服下来洗,说是夏天汗味重,小心馊了。老汉虽说左右看不出来,也只得由了闺女。
金莲的这点鬼心思当然瞒不了娘的眼睛。做娘的别的没啥担心的,一来担心新船家穷了点,二就是觉得,男人长相太好,恐怕不够实在。娘儿俩说说这些私房话时,不料金莲小嘴一撇,根本不买那个账。都说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还三十年河西呢,谁穷会穷一辈子呀?!再说了,俺们都是年轻人,有的是力气。只要不惜力,有的是好日子过。新船长得是好看,人活一张脸面,也不是他的错。女大不由娘,再加上新船也不招人讨厌,金莲娘就认了这门亲事。
新船在山上开石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金莲。金莲虽说小学没念完,在洗衣服的小姐妹中也不是顶漂亮,但却有着一副好嗓子。山里的汉子骚情,开石塘的汉子看到金莲上山,都拿话撩拨。金莲不恼也不怒,爷伯哥叔喊得甜,弄得大家都讪讪然。渐渐的大家都晓得金莲是为了谁来。金莲再上山,大家就对新船说,吴家女子看你来了。新船得了别人的怂恿,就抖开喉咙唱起来了:
“一只呀小船漂江南,
又装金子又装钱,
又装一件好东西啊——”
金莲的小姐妹就问:“装了什么好东西呀?”
“装了一个好金莲呀。”
金莲早被小姐妹们推到了前面,金莲也亮起嗓子唱了起来:
“问哥来,
什么是个金子什么是个钱呀,
什么是个好金莲啊?”
新船就回唱:
“玉米是那金子,
大米是那钱啊,
妹妹就是那好金莲啊!”
就这样这只小船漂到东又漂到西,渐渐的新船就撑不住舵了。
新船人聪明,又好学,村里人手表、打火机坏了,拿给他一准能修好。他不甘心就这样开一辈子石头,农闲时跟人家学了半个多月的裁剪技术,回家自己看着书本琢磨,竟然成了气候,成为远近闻名的裁剪状元。一个雨天,金莲扯了几尺花布,来找新船做衣服。量体裁衣的时候,皮尺刚绕上金莲的身体,金莲就化在了新船的怀里。金莲二十一岁那年,就做了张家的新媳妇。三年后,金莲成了俩半大小子的妈。
家里添丁进口,小两口就没了往常的粘粘呼呼。新船虽然当了爹,才刚过20岁,还是小孩心性,夫妻间的磕磕绊绊就多了起来,整天鸡毛蒜皮的没完没了。新船鬼点子多,这年冬天,一纸裁剪班招生广告,新船和金莲的家里就多了十几个花样年华的小姑娘。
因为裁剪班的学员学成后都送到南方的工厂里打工,新船还和一些衣服加工厂建立了广泛的联系,代为培训员工,两头收钱。第三茬学员出师后,新船的黑脸变成了白脸,金莲家的黑白电视也换成了带彩的。新船还破天荒地买了馒头张村第一台洗衣机,金莲再也不用到石塘边去洗衣服了。村里的姐妹提醒金莲,说新船花花肠子贼多。金莲反倒大大咧咧,说没啥,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呢。金莲想,怎么说都是两个小娃儿的爹了,虽说嘴巴有时有点骚情,男人家的,谁没有这点个毛病呢,就没有放在心上。几届裁剪班都红红火火,四面八方的学员一批换了又一批,比吴老头的木匠手艺名声响亮多了。新船成了远近闻名的能人,还上了报纸。金莲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就是金莲的母亲,也寻思当初是自己想得太多。
再一次裁剪班毕业后,秀云跟着学了第二遍。秀云的鼻眼长得俏,嘴巴又甜,叔婶喊得勤,紧踩着金莲当年的脚步。这次裁剪班学员毕业后,带着家里的钱,新船和秀云就没了踪影。
大辣萝卜
大辣萝卜不是萝卜,他是个人。为什么叫他大辣萝卜,因为他的脾气怪,反正做事情有一点不循常理吧。
大辣萝卜早先在县农行工作,后来为了能让儿子接班,就提前办了退休手续。大辣萝卜退休后,就回到老家馒头张村定居,但却和村里人并不多来往。大辣萝卜块头大,村里除了有了媳妇又带了人家闺女跑的新船以外,还没有人能比得过他;不过新船那小子可没有他有派。虽然大辣萝卜人五人六的,他的老婆村里人却不敢恭维。大辣萝卜的老婆姓胡,长得又矮又胖,活像土地庙里土地奶奶。而且就是这个土地奶奶,称呼丈夫叫“大老张”,大辣萝卜叫他的屋里人是“老狐狸”。就凭这一点,村里人就搞不明白。
大辣萝卜很会吃,是个地地道道的吃货。他会做空心面疙瘩,小鱼下面条,还会做泥鳅钻豆腐之类的稀奇古怪的玩意。他是我家的邻居,这些东西他都端给我吃过,滋味倒也并不见得好在哪里。有次大辣萝卜和他老婆吵架,老狐狸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大辣萝卜拿出绝活,滴了一碗空心蛋面,端到老狐狸的床前。谁料老婆还是不买账,一把掀翻了饭碗,又左右开弓,揍了大辣萝卜俩嘴巴。大辣萝卜真像庙里的土地爷一样一动也不敢动,这下老狐狸才解了气。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后来有人问他是咋回事。他说女人家不容易,嫁到你家生儿养女,洗衣做饭,咱做男人的不能对不起人家。这件事在村里一直传为笑谈。不仅男人嗤之以鼻,即使女人也觉得有点那个。男人的逻辑是,女人三天不捶皮子就发痒;女人说,男人活到这份上还不如就栽到河里死了算了。
大辣萝卜家里有个老娘,七老八十的人了,只能靠别人伺候着过活。但是大辣萝卜是不能伺候她老人家的了,因为他本身又是高血压又是哮喘什么的,本身就需要别人照顾。大辣萝卜有一个兄弟,四十大几的人了,才买了一个外地女人做老婆。那女人好吃懒做不讲,更是嫌弃她的老娘。树老了叶黄,人老了糊涂。老娘屙床,大辣萝卜的兄弟媳妇就开始摔床砸凳,嘴里也不干不净,骂骂咧咧。老娘耳聋,大辣萝卜一家不聋。大辣萝卜一把抓过弟媳妇,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然后把老娘接到家来,和老狐狸跪着洗老娘的屎衣尿片。对于这件事,村里人六四开分功过。孝顺老娘,其情可嘉;欺负弟媳,罪不可恕。本来,大辣萝卜是大伯哥,这样对待一个娘家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兄弟媳妇,有点说不过去。不过那个外地女人倒是有点怵这个大伯子,人安分了许多,很快又把老娘接回去照料了。
大辣萝卜吃得怪,是有名的,他居然还吃过屎壳郎,就是喜欢滚粪球的那个黑家伙。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夏夜,有人到石塘里洗澡,偶然听说了这件事。大辣萝卜的一妇二女,撅着三片白光光的屁股,在月色下摆开了地雷战。她家的小女一边拍打着屁股,驱赶蚊子,一边问老狐狸。说那个真能治爸的病吗?老狐狸说当然能。等第二天起个大早,一泡热尿一浇,让那黑家伙爬出来,逮住掐头去尾,放在盐水里洗净,泡上一天,晚上用面团了,放到油锅里炸了,应该能吃。说罢,老狐狸还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的爸啊。正所谓墙里讲话墙外听,凡事总会有出人意料的地方。
有关大辣萝卜的奇闻怪事还很多,我就不一一细说了。反正我觉得他不是个坏人,就是脸色铁青,不爱搭理别人罢了。
落 易
落易这个名字该怎样写,我不太清楚。后来我上学了,知道有个叫白居易的诗人到京城求职,因为诗歌写得特别好,有个大人物就否定了自己“居大不易”的说法,说他可以长期居住下去了。因为这个缘故,我就一厢情愿地觉得落易的名字就应该这样写,应该是白居易的易,尽管这种想法实在可笑。馒头张村管生孩子叫落草,落易大概就是出生很容易的意思吧。
落易长得不是一般的丑,冬瓜脑袋瘌痢头,小眼睛皱巴巴地挤成一堆,唇上两根稀稀的鼠须,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穿得活像济公。馒头山上有一种狗牙石,这种石头砌不了墙,盖不了房,铺路还嫌踏着脚痛。我感觉落易就是这样的人,村里人人都叫他憨落易。
落易的爹钻炮眼开石塘的时候,因为躲避不及时,被掀起的大石头砸中了脑袋。落易的娘觉着日子难过,就喝农药寻了短见。本来她也准备带了落易一起去,不过落易这次倒机灵了一回,喝了一口农药,觉得苦又全吐了。落易的娘可能也下不了手,自己去了阎王殿,落易只得跟他的大伯过日子。落易的娘出殡那天,我上学不在家。听别人说,落易憨憨地确实又真真切切地痛哭了一场。娘啊娘的牛吼似的,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村里的婶子大娘,很多人愣是让他哭得掉了泪。有人说造孽啊,落易哪里是在哭娘,是在哭他自己的命呢!我们村里的人,都特别相信命运。说落易肯定前世造了什么孽,所以这辈子才要受苦。
以后有人就多了一项寻开心的内容,见了落易就逗弄他哭妈妈。开始落易果真就呼天抢地地哭起来,每次都鼻涕眼泪地涂了一脸。渐渐的,好像知道是别人在戏弄他,他就冲要他哭妈妈的人吐口水。
爹娘死后,落易家三间房屋给大伯收了,落易就被打发到灶间里去住。灶间挂了一张草帘子作门,里面堆满了喂牲口的草料。冬天一到,牛棚的牛也进了灶间。夏天,落易经常自己去石塘里洗澡,不管大姑娘小媳妇在不在场,脱了衣服就下水。一到冬天,他就穿着一件处处绽露着黑得像铁片一样的、已经看不出是棉絮还是什么的大袍子,据说那还是落易爷爷的遗物。趿拉着一双破布鞋,连个叫花子也不如。大辣萝卜从县里刚回村的时候,曾经给过落易几件衣服,不料被落易的大伯母指桑骂槐地骂了一场。
落易照例夏天割草,冬天与牲口作伴。吃饭自然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回家晚了,伯父一家已经吃完饭了,他也只好饿着肚子再去割草。吃饭自然是不同桌的。吃饭时,落易的姐姐盛了一碗饭,放上一双专用的筷子,筷子上撂了块饼子,定量定时,多不去,少不添,而且过时不候。有时候落易贪玩,割的草很少,回家就免不了一顿棍棒,被打得嗷嗷直叫。每当这时,都四邻闭户,暗叫作孽不已。
落易居然还有一次短暂的爱情。村里有一个叫憨丫头的女孩子,一只眼睛里有云彩。她好像很喜欢落易,经常偷偷地带东西给落易吃。馒头张因为山地多,几乎家家种山芋,都有用来放山芋过冬的挖出的地窖。这样的地窖,一般开春后,都闲置起来,放在那里,等着秋天再次的大丰收。一次落易就让憨丫头哄进了地窖,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不一会儿就有人看到落易从里面爬出来,又提着裤子飞跑开去。
落易哭妈妈的闹剧玩厌了,有人又找到新的寻开心的内容。他们开始逗弄落易,问他是不是和憨丫头在地窖里面谈恋爱?落易这回很聪明,听了就吐口水,从来不就这个问题搭理别人,实在被人家缠得无奈,他就一个人默默地走开。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落易终于没有了踪影。他的大伯一家,也找了几次,还是没有结果。后来村里有人说,在很远的一个镇子里看到过落易,他正与别人一起搭伙讨饭。落易人胖了许多,只是并不愿意回馒头张。
我一直都希望,在某天某时,能在某个地点碰到落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