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说来,儿童的价值在未来,即是说,儿童本身鲜有能成为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大文学家或大科学家等;甚至也不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工人或农民,儿童必须经过学习、培养、锻炼,到了一定年龄才能成为有用人才。任何突出的人才都是从儿童过来的,所以说,儿童的价值在未来,儿童本身的价值就在于他将来能成为有用的人才。宋朝王安石写过一篇《伤仲永》的文章,说仲永五岁时就能写诗,被人称为“神童”,现在金溪云林三十六峰中就有“神童峰”,就是纪念仲永的,实际上是因王安石的文章而来,但仲永的诗文一篇也没流传下来,如果不是王安石这篇文章,我们都不会知道历史上还有这位仲永。仲永的诗之所以被“邑人奇之”,是因为他年龄小,如果高要求,恐怕还是不行。
但儿童画就不同了,儿童画的价值就在其本体。绘画的价值在审美,儿童画本体就具有独特的、不可替代的审美价值,它反映了儿童纯真、幼稚、天趣,这是不可做作而得的。儿童们的画,不论画成什么样子,都绝不庸俗;它可以不像,可以不合情理,但绝无俗气。“绝俗”是最难得的,大人画家可以画像,可以画得合情合理,但没有俗气者少之又少,这正如演员,成人演员表演得很自然者十分难得,但儿童演员没有一个失败者,这缘于儿童的天真本情。明朝的李贽力倡“童心说”,他认为“童心者,真心也”。“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艺术是“心印”,有真心,才有真的艺术。所以,纯真的儿童画出来的画必是纯真的,纯真的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儿童画的价值即在于此。
毕加索看到孩子们的画后,感叹地说:“我十几岁时,便可以画得和文艺复兴时代大师们一样好,但要学他们(孩子),要用一辈子时间也难学到。”欧洲文艺复兴时,大师们的画都是艺术史上的杰作,毕加索十几岁时便可达到,为什么他一辈子努力也达不到孩子们的水平呢?就因为孩子们纯真的心是不可强学而得的,实际上,儿童画家在儿童时代画得很好,过了儿童时代,他(她)的见识、知识、技巧和造型能力都提高了,但大多数人的画反而不好了。因为童趣失去了,画的天真也失去了。有很多儿童画家随着年龄增长画兴渐失,有时干脆就不画了,这原因我曾写文论述过①,这里不再重复了。所以,我说儿童画的价值就在其本体,而不在其发展和未来,儿童画发展成大人画时,可能走向庸俗,至少是失却天真和童趣。只有极少数儿童画家后来可以成为大人画家,但那也基本上和儿童画无关。所以,如果有人认为把儿童画抓好,将来便可以培养出大画家,那是错误的,同时也是对儿童画的亵渎。儿童画的审美价值是无法替代的,它本身就是绝好的艺术品,当然要看你会不会欣赏。科学研究证实,大人(包括老人)和孩子们在一起,心理便会年轻,心理年轻,人便真正年轻,原因之一是大人看到孩子的幼稚味,天趣气,感到有趣,心情便愉快,于是便年轻。孩子们不知什么叫趣味,然而一言一笑、一举一动,无不有趣,孩子大了,知道什么是趣味,其言笑举止反而无趣了,孩子作画如此。
儿童画除了自身的欣赏价值外,对成人的艺术有启示作用吗?当然是有的。毕加索后半生一直借鉴儿童画,中国的大画家注重吸收儿童画的稚拙味,从儿童画中吸收营养,当然不是模仿儿童画,儿童画也是无法模仿的,这还要看画家的修养如何,不会吸收的,可能会弄成东施效颦,会吸收的便可使自己的画艺大大提高。中国的大画家历来主张“白首童心”,学习儿童画的稚拙味,孟子所谓“不失赤子之心”,赤子便是初生儿;老子所谓“复归于婴儿”,“比于赤子”,“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如婴儿之未孩”,“圣人皆孩之”等等,圣人皆像孩子一样纯真,婴孩无欲无私,专气致柔,一任自然,艺术家如能像婴孩一样纯真朴实,其艺术才能达到崇高的境界。学儿童画当然不得重复儿童画,而是从儿童画中得到启发,使自己的艺术更加天真自然。所以,对于修养高的艺术家来说,儿童画是至为宝贵的。
儿童的可塑性最强,可以说每一个儿童都能学好画,关键在于引导,有的儿童本有绘画天才,因疏于引导,便泯灭了,这是十分可惜的。
吾乡睢宁县,地属徐州,《宋书》有云:“英才起于徐沛,茂异出于荆宛。”商、周、汉时代,睢宁文化最为发达,闻名世界的汉画石像中《牛耕图》、《纺织图》,青铜器牛形缸灯等出土于睢宁县②。楚汉相争时,两国英才人物皆在睢宁县左右,也就是说,吾睢居英才人物所处地之中心。被称为“人杰”的张良,隐居、发迹之地皆在睢宁,汉高祖后来封张良于齐,张良不受,说:“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臣愿封留足矣③。”“乃封张良为留侯。”④据《史记》注,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所属地也正是睢宁。张良不愿封齐,而择留,可见当时睢宁之重要。睢宁有此悠久文化历史至今已发展为百万人口的大县,睢宁人优良的文化素质并未完全泯灭。其中儿童画名震国内外,领先世界。自60年代初,在部分美术教师引导下,睢宁县开展儿童画创作活动,现已发展到五百多所学校,数百名辅导教师和十余万名学生开展儿童画创作活动。至1996年底,睢宁县已有4600余幅儿童起死回生参加过国际儿童画展览和比赛。获国际各类奖项405个,其中金牌116枚。睢宁儿童画在日本、前苏联、德国、法国、美国等70多个国家展出时都获得好评,并吸引了他们前来参观、考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还专门发来贺信,云:“感谢你们为世界的和平进步作出的贡献。”中国的党和国家很多领导人以及美术界负责人和很多知名人士都给予睢宁县儿童画以很高的评价,1996年底,国家文化部命名睢宁县为“儿童画之乡”,这是全国唯一的一个“儿童画之乡”。
睢宁县作为“儿童画之乡”,名气大振,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等全国各大新闻单位专题报道了三百多次,进一步引起了国内外有关人士的注视,为了进一步促进与国内及国际方面的交往,促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睢宁县委、县政府决定出版《睢宁县儿童画国际金奖作品赏析》一书,约我为之撰文。我看了这批儿童画后,心境为之一清,每幅画都清新活泌,天真自然,绝无做作之气。而且生活气息也都十分浓厚,画出了孩子们眼中的现实生活,如《小渔村中的红房子》、《海边的小船》、《飞鸟》、《水乡的清溪纵横》、《小舟荡漾》、《河上小桥》、《春天里孩子们在游戏》、《帮妈妈养肥猪》、《家前家后的红树绿花》、《水乡的插秧》、《和孔雀比美》、《鸟儿营窝》、《巷子里的生气》等等,无不栩栩如生。他们的表现方法也和大人不同,而且用笔皆很沉着,绝无轻浮之感,更无庸俗之气。当今中国画家可谓多矣,各种画展此起彼伏,各种画册铺天盖地,多庸俗不堪入目。然而睢宁儿童画却无一俗气,很多画用笔用墨和设色,都是大人画家所达不到的,8岁女孩李莉画的《小渔村》,放之当代名画中也是出类拔萃的,那用笔的沉稳、用色的厚重,小鸟的概括和装饰趣味,名画家中很少有人能达到。倘毕加索再世,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叹弗如。10岁女孩李会的《在海边》,另一10岁女孩张洁的《小岛上的红房子》、9岁男孩武锐的《我的家》、8岁男孩杜杨的《小巷里》、9岁女孩张曼红的《鸟儿有了安乐的窝》、8岁女孩曹晓丹的《打鱼在河湾》等等,都是超凡脱俗的作品,令人反复观看而不厌。老画家们追求的“童心”,在孩子们笔下却自然也流露出来了。
睢宁儿童画是睢宁文化的宝藏,也是世界文化的宝藏,它丰富了世界绘画的品种,留下了儿童们纯真心灵的形态。我希望国家建立一所儿童艺术博物馆,把儿童画的精品收藏起来,供世人们欣赏,供学者们研究,也供成人画家们借鉴。
睢宁儿童画早已走向世界,而且走在世界儿童画的前列,愿睢宁儿童画进一步发扬光大。
注:①见陈传席《论早熟和晚学晚成》,刊于《美术观察》(北京)1996年第10期。这篇论文也谈到睢宁县儿童画。
②欧、美出版的《中国艺术史》,封面用的《牛耕图》,即是睢宁县出土的。几乎所有的《中国艺术史》著作都选了这幅《牛耕图》,中国历史博物馆的门票也用这幅《牛耕图》。
③④见中华书局版《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