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村,一个黎明时分醒来的人,会听见鸟鸣、鸡啼、牲畜的嘶鸣和蹄声,以及邻家妇人在灶屋里拉动风箱的声音。如果再早一点,在月光下,他甚至能听见花开、庄稼拔节的声音。这些大地的声音,由洁净空气传达的安宁,生息,是绵延、无尽漫长的幸福。 我们曾以为大地是稳固的,甚至会产生一直如此且将继续延续下去的错觉。但也许我们错了,在波涛翻滚的历史中,大地起伏不定,不时现出毁灭性的暴力,而对于难以预测的未来,它同样潜流暗涌。有一段时间我失眠,总在某些夜晚里醒来。那是些没有风的夜晚,在幻觉中,连空气中细微的飞霜也几乎要发出声音,我陷在深深的寂静里,仿佛置身于洪荒岁月,并突然感觉到了恐慌。我感到大地对于它承载的生命来说,一直是一个谎言。我如同处身在悬空中,而大地,仿佛已在黑暗中藏匿了起来,消失了。 偶然的,会有某个人会从深夜的街巷里走过,他的脚步声被寂静无限放大,橐橐地向四周撞击、传递,仿佛能一直传到极远极远的时空里去。 我想到了城,那些古老的早已消失了的城池,在岁月与泥土的双重湮埋下,无声,又仿佛拥有某种秘密的语境。 去年8月11日,中饭时分,我在古邳镇。这是一座现在隶属于睢宁县的镇子,很普通,看不出与周围的其他镇子有什么不同。水泥路的街道,钢筋水泥的平房、楼房,墙壁上的涂料在风吹日晒剥落后留下的灰黑印迹。路边是各种店铺:理发店,小吃店,五金店,修车铺,超市,鞋店,服装店,五颜六色的广告纸。音像店里正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羊肉馆当街的黑亮灶台上,炒菜的大师傅把一盘切碎的鲜肉倒入热油的炒勺中,火苗在勺中溅起,随着他的颠动,轰烈的声响和浓郁的香气扑向街心……这是一幅二十一世纪的乡镇安乐图,拥有适度的喧嚣和平凡、庸俗,不需要深度意味的幸福。他们或许不需要知道,这座小小的镇子下面,埋藏着一座曾经富丽、庞大的城池。 一个州,作为治所(首府),它治下的行政区域在历史中曾有过的名称是:邳国。下邳国。安州。下邳郡。临淮郡。东徐州。邳州…… 州,青色之城,河流(沂水、泗水、武水、运河……)明镜般晃动的反光中雄峙的城阙,以及附丽其上的繁华梦幻。城的庄严,总是带有大地的父性,那些建筑材料:钢铁钎锤凿出的岩石,灼烈焰火煅烧的砖瓦,皆是大地最坚硬的部分。但它只是呵护者,犹如大地催生出葳蕤万物一般,在它的内部,从深巷的喁语、闾阎间的喧嚣到商铺里和人体上彩瀑般流泻的服饰、布匹,从华堂的箫管到廊柱门窗上精致严谨的纹饰,无不是人间生活和美梦的真谛,充溢着温热的气息和艺术的梦呓。 这也许是世界上起源最早的城市之一。邳,一个美丽的汉字,它自身的演变也一如城市一般充满了浪漫和传奇色彩。最早,“邳”的造形是“不”,代表一只飞翔的鸟(多么美丽的象形),后来又表示花萼(一字多用)。当它读作“pi”时,已有“大”的意思(“不字像花的子房,子房成熟必然膨大。因此古人借不(bu)的字形读pi,用来表示大,成为假借字”。——郭沫若释)。当初大禹封奚仲于此,用的是最后一个意思:大,即功劳大疆土也广大。邳也的确当得起这个大字,其治下最大的时候,曾领十七县,东临大海,南过淮河,北达临沂,向西,徐州也曾经是它的行政辖区。虽然屡经战火,却繁茂不衰。据唐《元和郡国志》载,下邳“城有三重,大城周十二里半……”到元朝时,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过邳州,他看到的是:“离此临城(指徐州)后,南骑行三日……抵邳州,城大而富贵,工商业颇茂盛,产丝甚饶。此州在蛮子大洲(指南宋。——作者注)入境处,在此城见有商人甚众,运输其货物往蛮子境内,及其他数个城市聚落。此城为大汗征收赋税,其额甚巨。”(见《马可·波罗行纪》第一三六章《邳州城》) 可是,这样一座“大而富贵”的城,却在康熙年间连缀而至的灾难中消失了。 消失了城,在大地上再无踪迹,它的往昔,只有沿着纸上的路径才能抵达,而在现实中,任何形式的追怀都显得浅薄,没有意义。 镇子东边有一座庭院,院前荒草凄迷,几块古碑立于其中,庭院却像是建造不久的,名留侯祠。留侯,是汉初张良的封号,院内有碑廊、大殿,殿内有他的塑像。一个做看守老人坐在门内侧的凳子上。大概是少有人来,我看到一间屋子里还堆着粮食和农具。在这里,我看到了李白那首著名的诗:《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 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 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 报韩虽不成,天地皆振动。 潜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 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 惟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 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庭院前一条浅浅的小河就是圯河了。邳州城,曾被河流(沂水、泗水)环绕,使得城池像一座岛屿。三国曹操击吕布时就曾引沂、泗二水灌城,并擒吕布于城内的白门楼。如今,那些河流都已不见,这条小小的圯河却保留了下来,而且据说就是当初的那一条,仿佛天意。从庭院西行数百米,有桥,上书“圯桥”二字,桥下有石碑,记张良遇黄石公得授兵书事。 但这分明是一座钢筋水泥的现代大桥,桥下还设有水闸,桥上不时有大卡车轰然驶过,扫荡起漫天灰土簌簌落下,让人无法久立。对于那想寻找一点思古幽情的人,这大概不啻为有力的打击。 其实在州城的历史中,一直充满了暴力。除了人为的兵灾,还有自然力的破坏,比如水患。邳地河湖纵横,城邦尽享水利所致之富饶和美景。据载,每当红日西坠或旭日东升之时,泗水里波光粼粼,彩霞万朵,绵延数里。而到了夜间,河湖中渔船彻夜通明,灯水相映,旖旎壮观。但水是双刃剑,尤其黄河夺泗入淮后,为害日重,明末清初,邳州几乎“水涝灾眚,岁岁见告”。但真正带来毁灭性灾难的,则是1668年 (清康熙七年)的一场大地震,那是我国大陆东部有史以来最强的一次地震,城随地陷,再加上震后黄河决口,城中居民仅一二百家幸免于难。一片繁华的州城,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就几乎整个儿埋进了地下。 城的最高点是白门楼,晋时,巨富石崇曾用全白玉石重修之,并重书“白门楼”三字于其上。地震后,此楼在地面上尚有遗迹,据说建国初,在旧城湖垣迹处还可见“白门楼”三字,但今已不存。——这个与古州城有着最后一点联系的人文景观,没被战乱和自然灾害戕灭,却消失在了解放后大修水利的浪潮中。 地震,大水,自然界不可预测的劫难,大地的神圣秉性中夹杂的残忍,只要一点点和一个瞬间,就足以使人间变成地狱,使历史断裂,变形,扭转方向。 它们粗暴地干涉了历史,但这无理性的暴力,也许它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白门楼故址我没有去,据说,那里现在是一口水塘和几棵白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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