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0月20日，接到朋友的邀请，乘车来到睢宁，参加中国知名作家看睢宁暨江苏省作协创作基地揭牌活动。
因为朋友在电话中叮嘱要八点半前赶到，所以天还没有亮，就爬起来了，早饭也没有顾得吃上一口。到睢宁时，小城刚刚从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露出犹有梦意的面孔。举目望去，小城干净得像一堆童话的积木，疏疏朗朗的建筑高低错落，整齐有序的街树路灯安静从容，似乎在婆娑的绿叶间，还藏着没有散尽的灯光，手指头碰一碰头顶的树叶，就会露下来一缕，照亮我漆黑的眸子。在我停车的地方，有三三两两的出租车司机在等着客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秋天早晨的凉意。见我并没有叫车的意思，他们依然安静地站在原地。这让我顿生好感。我天生喜欢顺其自然，最怕被人强迫，更厌恶那种没有秩序的竞争。所以，每每见到国人那种一窝蜂的无序争抢，我就退避三舍。在一些地方，尤其是车站码头之类人群聚集的地方，我非常害怕自己像一块含金量不高的商品，被人争来扯去。小城的安静依然还是安静的。我信步走到彩砖铺砌的人行道上，道边花圃里散发出清新的花草灌木的气息。我一边走着，一边舒展着肢体，就像每次早晨我出来晨练一样。
很快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行人也多了起来。在路口的一个拐角，有正在营业的几个早点铺子，围着不少的人在吃早饭。我这时才感到饥肠辘辘。记得前几天一个朋友在九江和我说的一句话，说是到了一个地方，如果早晨不到街头混在当地市民中间吃顿早点，晚上不到热闹的大排挡里喝点小酒，就不能真正体会到当地的风土人情和文化。大饭店都是大同小异的，而街头小吃各有各的不同。于是，我穿过斑马线，走到早点铺跟前。一共有五家，五家做的早点都不一样。一个中年的男人见我站在那里不知吃什么好，就问了我一句：“要不要点素煎包子？”我摇了摇头。他又自顾干起活来。转了一圈，最后我选了一个做鸡蛋烙饼的摊子，拣了一张干净的矮桌坐下来。身边是几个安静吃饭的人，来来走走。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声音。稀饭是从另外一个摊子盛来的。略显粗糙的白瓷碗里，红小米稀饭呈现出玫瑰的颜色。鸡蛋烙饼又嫩又香，只一块就可以吃饱，非常实惠。我原先以为这几个摊子是一家人开的，因为我看见吃饭的人都是随便坐，比如，我是吃鸡蛋烙饼的，却可以坐在卖煎包的桌子上，早点可以随自己的喜欢从各个摊子上挑来搭配吃。在付钱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们原来并不是一家人。他们各拿各的钱，鸡蛋烙饼一块五毛钱，稀饭三毛钱。在良好的秩序中，我吃了一顿舒心的早餐。小城的安静依然是安静的，虽然人车已然热闹了。因为小城和我的心灵还是安静的，有秩序的安静。
看看时间，离约定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样子，我走到一个报亭前问路。看报亭的老者笑着指点我说，一直望前走，碰到十字路口往左拐，见到铜牛雕塑就到了。我说，远不远？他连连摇头说，不远，步行五六分钟吧。洒水车喷着晶亮的水珠从身边过去，街道愈发显得干净，让我忍不住想多走几步了。法桐树遒曲的枝条带着阔大的绿叶从我的头顶一枝枝地掠过，可惜没有阳光，不然，我的衣服上一定会不停地跳动着金色的音符。
果然走不到五六分钟，华美友谊宾馆就赫然映入眼帘。到六楼，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陈恒礼老师正好和我打了一个照面，隔着脸上那层时间的油漆，他叫出了我的名字。热情的陈老师让我感到温暖。躺到房间里，我感到身边的小城依然还是安静的，安静的是一颗始终没有被破坏秩序的心灵。
二
午后，和北京等地来的作家集体乘车去看儿童画展馆和创作基地。
虽然早已知道睢宁的儿童画有名，但仅仅是耳闻，耳闻不如目睹。踏入宽敞的展览大厅，再拾级而上，整个身心就被稚拙的童心覆盖了。展厅为我们呈现了一片神奇的童话世界，不管是山楂树环绕的小村庄，还是阳光纷披的绿色竹林；不管是蜡染风格的和平鸽，还是线条符号圈点出的农家小鸡；或者是荷花蛙群，或者是羊马龙鱼……无不色彩绚烂，赏心悦目。我并不想听什么介绍，也不想知道哪个大人物夸奖过睢宁的儿童画，我只想静静地走在童话中，走在纯净的童心里，走在远离尘嚣和污染的梦幻里，走在自己童年想走就走想停就停的小路上。摘一朵蒲公英花，沾一脚鲜润的田泥，采一手清香的野菊花，碰一身湿漉漉的露水，淹没在遮径的连天碧草中。在一幅画前，我停驻了很久。白色的背景里，一株老树枝条环生绿叶葱茏，一群鸟儿和一个孩子嬉闹于枝叶间。我惊异于小作者们对于光和色的敏锐捕捉，透过这幅画，好像耀眼的阳光正从枝叶间穿过来，落到浓荫匝地的树林里，斑斑驳驳地照亮了林间随意的一小块草地，其中一束正好照到躺着的我的眼睛上。这多像童年生活里某个熟悉的地方啊。
童心是只能用童心才能触摸到的。当浩荡的人群闯进来的时候，我只好从儿童画里无奈地退了出来。多少灯红酒绿处，难得一片童心在画中。透过硕大的车窗，一路上，我的目光都时时和放大的儿童画相遇。大概在全国乃至世界各地，这个小城是惟一用儿童画来装扮城市风景的地方。由此我想，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人们也都是心存童心的吧。难怪所遇之人，无论街巷小民，还是士子儒客，都那样挈和我的心灵秩序，给我安静和平和。小城是童话的世界。
三
从睢宁县城驱车向北大约半小时，便到了古邳镇。古邳就是历史上下邳郡的所在地。
一路上，我把眼睛始终贴在硕大的车窗上，看外面节节退后的行道树，透过正在轮回的萧萧落木，拣拾历史丢失的寸砖片瓦。历史竟惊人地毫无痕迹。古刹城池安在否？叱诧风云的豪杰人物安在否？历史恍如车窗外匆匆闪过的风景。淡山远水、茅舍小桥、寒树耕田、农夫老牛，随着时间的车轮，一闪即过。只有山上的松果在悄悄地落下，只有山下的耕夫在默默地收割稻黍。
车子转过一条颠簸的小路，再折北穿过一座石桥，来到了留侯祠。留侯祠空荡而略显寂寞。新建的仿汉代建筑，线条简练而洗畅。
圯桥，只剩下空荡荡的名字。桥下流水依然，传说依然。新刻的石碑，记载着后人的怀念。历史有时竟是如此的吝啬和无情，连经册不经意间散落的一张残碑和像石都不给你留下来。而瘦瘦的一笔流水，也早已换了那时的涟漪。站在微微有些凉意的秋风中，扶着桥栏远眺辽阔大地和天宇，我突然想，历史非得留下些什么石头瓦块才能让后人记住吗？有些东西是无法说的清楚的。历史就是历史，一张网漏下来的些须人、些须事，些须美、些须恶，些须真、些须假。而圯桥就是漏下来的一个名字，连同那个弃去官职和万贯家财而隐身浩淼湖波的留侯，成为了历史。
羊山弥陀寺，坐落在低矮的小山坡上。依山势递进建有前、中、后三个大殿。中殿供有一尊玉佛，高约半米，通体晶莹白润。左右各有一个亭子，挂钟、鼓。殿后门额写着一副对联，横批是：你可来了。一行人站在对联前品味了很久。遗憾的是，除了横批其他的字句我都忘记了。所好佛是不讲执着的，我也就不必要搜肠刮肚、翻阅资料去查证写出来在这里了。有缘的话，自然会看到它。据说，弥陀寺是汉朝的陶谦所建，当时香火达万人之众，想必是佛光耀天的。现在，除了我们采风团一行数十人，只有看寺的老僧而已。佛门还是清净为好。
车子颠颠簸簸驶出了佛门。我忽然莫名地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杂树掩映着错落的农舍，弥陀寺渐渐远了。现在，我的几个皈依佛门的朋友，也许正在某座大同小异的佛殿里诵读最为宁静的经文吧。
黄土之下，睡着一座古城，它没有一点声音，马匹、刀枪、瓦舍、灯火，都安静地沉睡着，就是更夫的梆声、遍地的月光也都在沉睡着。黄土之上，也一样的安静。惟有如此安静的历史，才能让我保持安适和平静。
我突然羡慕起当地的居民来，枕着一座安静的古城入睡，也许身心通体都是安静的。安静的，只有月光泻过木窗而入，慢慢地在额头沁出绿漆古或者黑漆古。
小城充斥着宁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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