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
 

那里，树稍与落日是锐角关系
马在早晨醒来，下湖揍活(注一)的人群
有一个是我姐

那里，大风已吹过三次，我还没爱上
一个女子
夜半，月光把露珠一下子提升五米
无非是想做一回软梯

那里，有男人魏信礼与女人姚守兰
两个错别字，生前互相挑剔
死后紧挨在一起
把我带到世上，只不过更加证明了
有些婚姻是会错上加错的

那里，有七岁之前的稚幻与泪水
只有本地月亮
才能临摹祖父的模样
草叶均摊着平原的暮色
荷锄而归者
向来不关心辽阔是咋回事

那里，有比牛蹄印还乱的喧嚣
也有火柴盒大小的寂静
多云转阴乃常事
大雨止歇多时，闪电还不愿收工
落日未完成的，永恒也不能完成

注一：睢宁方言：“到田里干活”之意。

题睢宁儿童画：密林深处是我家

颜色是有层次的，时光
仿佛一柄弹簧秤
那绿，可以按斤来称

谁见过恋爱中的七星瓢虫
今夜的月亮像一把小号
再不吹就要蒙尘了

对一张纸说爱，是笔的份内之事
孤独作底
锦绣是可以调成颜料的

我承认我看到了绚烂
一个想家的人
暂且把一棵树当作森林

雪夜广场

你感觉到的宁静
其实是一种别样的白
逐渐升高的广场
仿佛一张巨大的饺子皮
我走后的每一夜
都是韭菜鸡蛋馅的
原谅一个离家者，怂恿火焰
做雪的表妹
那排新植的银杏树
两个小时前就让位于那堵墙了
这个地方曾经被我写过两回
爱上一个女人也不过如此
第一回是爱
第二回是爱得死去活来

圮桥或者张良

我来圮桥上，怀古钦英风
——李白

新世纪篱笆上蹲着一枚汉朝的月亮
我数次来到这里
水泥做成的圯桥，使热血更易于
变凉
一株意杨独擒秋风
 
下邳的秋天注定姓张
那个低头进履的男子，让多少落叶
提前跳下枝头
天高，地却欠阔
我不站在这里，万物也照样流逝
河水闪着微光
只有几只鸭子嘎嘎嘎嘎地游过
一只被惊扰的麻雀
倏地弹向天空，仿佛一块橡皮
边飞边要把自己擦去

素描：老家的某一个秋日

闪电与树根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前世
炊烟自平原内部上升
作为鱼的领地
池塘硬是把光一根一根地拧进波纹
槐树还小，荫凉是一枚图钉
暂时腾不出手来摁
不远处的那匹母马打着响鼻
我变成一个

也变成了无数个，时间仅仅作为一种
存在
若比谦逊，一根稻子足以把我羞死
还有什么不能放下？总有一场薄霜
是为我准备的……

下午的梨园

十二点过后，风能带着梨树
飞上天去
你看到的枝条
类似于某封情书中的破折号
 
个大是一回事
个大、皮薄、多汁是另一回事
一垄垄套种的大葱，并非提
醒你
婚姻里可以套种爱情

大野无人。秋天发挥到了极致
别指望开春
和梨花相比，宽恕更是个易凋的词

草  垛

谁能否定麦浪不是神的翅膀
太阳更像一匹野兽
葵花是它金黄的爪子
我愿把这个不甚规则的草垛
说成上帝最爱使用的一枚
  私章

向晚的风里，尚有许多心跳
我不敢动用
贪杯者，醉了才把酒瓶掷去
麦秸：一根为马，三根为家
遍地月光，乱成群狼

你听见血液奔突了吧，一
个异乡人
他在体内饲养了万千红狐
灵魂是一个椭圆形的打麦场
心脏做的石碾子隆隆滚过
鸡叫三遍
我爱的是你呀你呀你呀……

槐  花

大风过后，满树的槐花不如
一次心疼好使
五月的乡村让我羞愧
连稗子也不如，整整17年
吃它的喝它的
却从未滴过一回露水

你所闻到的香气是孪生的
别问一根枝条可以站着多
少个
天使。喜悦漫过双肩
在蜜蜂与蜻蜓之间
连最会恋爱的人
也只能动用其中的一个比喻

南瓜花

在我老家，太阳从来都是
不敢神气的
它只不过是两只南瓜之间
的一次乘法
如果早晨有更明确的光线
你会看到我的母亲
把一朵花套上另一朵花
只有她知道，哪朵是男的
哪朵是女的

曾经见过南瓜疯狂的奔跑
黄金做的车轱辘
因为剧烈的滚动
连寂寥也发出了隆隆的回声
那些年
藤须一直被我
说成长长的迷走神经

在乡下，南瓜花被误伤是
难免的
别怪芬芳降价
是美好的事物先被你打了
个对折